作者:朱亚宗
纵是遐龄长者,仍然既要享受人世间的乐趣,又要欣赏大自然的天姿。来到湘园半年,深感这里有都市家居地难得的自然环境,近日又以丰富和谐的秋韵赐予居民,感怀不已而赋七绝八首:

《春景秋韵》
春华秋实天公意,
多少名流爱一头。
终降板桥抒卓见,
兼容二月与三秋。


春景秋韵,何者更美?古今见仁见智。唐代诗人刘禹锡《秋词二首》,一反悲秋旧调:“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豪迈的刘禹锡写出颂秋的千古名句,然而第二首笔锋一转,写下贬春的一联:“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认为春色诱人轻浮若狂,不如清秋令人沉稳冷静。唐代诗人杜牧也有诗句赞美秋叶比春花更加迷人:“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宋代苏轼历经沧桑后,于53岁写的颂秋诗作更为深沉:“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苏轼已不追求纯粹无暇的美好,荷尽、菊残无妨橙黄橘绿的一年好景,犹如苏轼流放海南数年后渡海归来时,虽备受艰辛,却所历奇绝,所得大于所失,故依然写出豁达乐观的诗句:“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自古喜爱春景者不计其数。令人想不到的是,已是花甲之年的著名现代哲学家金岳霖先生,在林徽因逝世时,写下以四月春景为喻的温情脉脉而大气磅礴的挽联:“一生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令人惊赞的是,清代文化怪杰郑板桥以辩证思维兼赞春秋二景,各美其美,兼容并包,以此共喻文章之道:“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具体来说,以三秋萧疏之树喻简约,以二月先导之花喻创新。郑板桥岂止是一流书画作手,亦堪称文艺思想大师。

《雨后湘园》
潇湘四季无穷景,
雨后秋园妙入神。
翠绿清新怡倦眼,
柚黄玉润口生津。


秋分后,受南海台风与北方冷空气影响,多日烟雨蒙蒙。待雨后转晴时,不仅暑气锐减,且秀色更佳,青山明净,花木如洗。不禁令人想起王维宁静清雅的雨后田园诗句:“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新晴野望》)。“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山居秋暝》)。
住在环园皆山的西郊湘园,虽与王维相隔千年,却可与王维晚年优游山林的心境想通,我们不妨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和思考力,以诗抒情,以文写景。
《步绕湘园》
低篱高树绽清芳,
草绿橙黄叶果香。
步绕湘园看不足,
远山近景尽秋光。

入住湘园半年来,已记不清步绕园区多少次,但深感只要静心面对丰富独特的都市园林和周边繁茂的田野山岑,就常会有意外的惊喜,况且大自然景象因时而变,层出不穷。当我行走在湘园西边一线时,常喜欢观察外面竹山路的行道树,入秋以来栾树花枝摇曳,色彩斑斓,可谓夏花纷谢后长沙最美的花树;竹山路西的山丘上,不知名的植被自然生长,高低错落,浓荫覆盖,不见寸土。行走东边一线时,我常会驻足观望:不远的象鼻山峯,犹如湘园东南角一块巨大的翠屏。若从我的住房阳台或客厅南窗眺望,象鼻山峯被康复医院、2号楼与湘园会所屋顶框景,框中犹如一幅山水国画,一座墨绿色漂亮山峯映入眼帘,颇有王维名句“城上青山如屋里”之感,而在3号楼与6号楼之间漫步西望,又有西边青山如在园内之惊喜。


不少著名的江南园林也常巧借周边山势,将庞大的山林“纳入”小小的园林之内,使灵巧之美与雄浑之势融于一体。读者若有兴趣,到无锡江南名园寄畅园一观,就可领略小园林借景惠山的气势。湘园独具特色的建筑和绿化借景周边青山后,已形成园区一景——“象鼻翠屏”,事实上,也可称长沙一景。湘园不仅是品质优异的养老中心,而且有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观。
《木槿》
不跟桃李绽春华,
无意斑斓比夏花。
碧绿一丛柔紫缀,
不争俏丽有清佳。

木槿,又名朝开暮落花,嫩叶可食用,花淡紫色,也有白色,有单瓣,也有重瓣。《诗经·郑风》已以木槿花喻女子的美丽,每朵木槿花朝开暮落,有的古代文人以此景象喻女子容颜。如唐代李商隐《槿花》诗云:“风露凄凄秋景繁,可怜荣落在朝昏。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自然也有人意趣不同,汉代东方朔即以此喻士不久贫:“木槿夕死朝荣,士亦不会长贫也”。
木槿单花虽朝开暮落,但一树之花,此落彼开,可从仲夏开至初冬,打破了“花无百日红”的常规,木槿花可谓集纯朴清雅与坚贞有恒于一体的奇花。
木槿还有一个特殊的名称——“篱障花”,是罕见的独栽、造篱皆漂亮实用的花树,《诗韵新编》中仅有槿篱、竹篱、菊篱、豆花篱四种植物之篱。这不仅是古代文人之见,而且是木槿特质之反映:独栽,可彰显个性独秀,而造篱又能展示群体魅力。初看并不起眼的木槿,其实是内涵深邃、福泽深广的人类之友。
湘园木槿遍布各处,每栋楼旁都有种植,深秋正是盛开之时。凡阳光充足的地方,树形壮实,树叶繁茂,花朵硕大而鲜艳,是漫步园区时值得深赏的花木。
《桂》
八月秋风桂不眠,
馨香阵阵醉湘园。
金银丹桂相争艳,
色贵香怡俱桂冠。

白居易一首庐山香炉峯大林寺纪游诗,是唐代绝句之珍品:“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这是艺术之作,却也是反映物候随海拔升高而推迟的科学诗:春日花期,地面早而山上迟。白居易在地面桃花芳菲已尽时,又登庐山香炉峯大林寺观赏盛开的桃花。然而,秋日的桂花花期与春日桃花恰恰相反:山顶先开,山腰次之,山下最迟。这是因为桂花在春夏孕育花朵后,必待气温降至20℃上下始能开花,夏秋之交的山顶首先降温,桂花自然先开。
在我还能随意攀登岳麓山的年代,大多数年份都会在中秋季节多次登山,先观赏山顶绽放的桂花,再逐次观赏山腰麓山寺与山脚岳麓书院的桂花。途中必观爱晚亭旁一棵年岁不老,枝繁叶茂、树冠庞大、香气袭人的桂花树,每次相见,犹有老朋友会面之感。据说,陕西汉中圣水寺内有一枝汉桂,江苏常熟兴福寺内有一枝唐桂。本人在原桂林陆军学院内曾见三层楼高的古老桂树,知情人说树龄已达800年。
古代的咏桂诗词不计其数,而视桂花胜过梅、菊,列花中第一流者,是宋代才女李清照。其《鹧鸪天·桂花》一词前七句写道:“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梅定妒,菊应羞。”
桂花有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4种。稍老的桂花树中,丹桂很少,称为“丹桂”,其实花色更近于橙色。以前桂花盛开时,我常去长沙最大的桂花林——烈士公园南门内东西两片桂花林,在林中寻找丹桂,因不大遇见,每遇一枝就兴奋不已,反复观赏。我见到的最好一枝丹桂树,位于国防科技大学黄土岺校区内,单枝植于空旷的花园中,树型高大规整,壮硕繁茂,盛开时香气异常浓烈,沁人心肺。但近年新植桂花树中,丹桂已不罕见。
湘园里广植桂树,散步时随处可见,桂花盛开时,偌大的园区里到处可以闻到怡人的桂香。有几天早晨醒来,我能在床上闻到窗外飘来的桂香。起床后从阳台南望,能看到盛花怒放的4支庞大的桂花树,湘园各色桂花俱全,丹桂也不罕见,至少有十多枝,较集中的地点在南岗亭与会所之间。
《栾树》
夏秋炙热何花丽?
栾树花枝露万头。
忽绽金光花怒放,
枝梢七彩万花羞。

栾树分布于我国大部分省区,近年在长沙市成为常见的庭院与行道树,在秋日树花稀少时大放异彩。长沙树龄最老的栾树,在黄土岺政院社区,有数株高达20余米,需双人合抱的巨栾,树龄约八、九十年。栾树之花呈金黄色,花朵很小,也很短暂,可说是色彩丰富多变的栾树果实的陪衬。若从花蕾的色彩算起,栾树梢头的花果至少有7种色彩:绿蕾、金花、浅绿嫰果、浅黄果、粉色果、橙红果、褐色果。每朵金黄色栾花只是昙花一现,但三棱圆锥形小灯笼状的栾果,十分耐久,色彩多变,入冬后褐色栾果甚至久挂树梢到来年春夏。栾树花果还有一个奇妙之处是,枝梢头逐次开花结果,一树之上,布满各个阶段的花果,七种色彩,争奇斗艳,远远观望,犹如彩色染发后的一头彩发,但不知世界上是否有耐心染七种颜色的发师。栾树梢头的色彩各树有别,决定于阳光、土质、肥料、基因等等因素,如土地铁元素丰富,栾果可呈深红色。


湘园栾树不多,却有很好的栾花景观。南侧泉水路和西侧竹山路的行道栾树,即是湘园免费的风景树。沿园区南线或西线散步时,向南眺望或向西观看,都可以欣赏到热烈多彩的栾树。如遇阵风吹拂,彩色栾树摇曳的风姿,不禁使人想起白居易描绘风吹山枇杷的诗句:“火树风来翻绛焰,琼枝日出晒红纱”。只是栾树更比山枇杷多姿多彩。若从居民楼上俯瞰,还可欣赏到栾树不一样的风姿。
《木芙蓉》
茂树渐疏黄叶落,
秋风催醒木芙蓉。
丽花霜日谁相伴?
自有茶梅照眼红。

一位名气不大的晚唐诗人谭用之秋天暮宿湘江,见到沿岸秋雨迷蒙中到处生长繁花似锦的木芙蓉时,写出“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的千古名句,这一最具湘韵的诗句,使湖南得一“芙蓉国”的美名。仲秋以后,木芙蓉是湖南等地最美丽的花树,故苏轼诗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木芙蓉花色鲜艳,色彩多变,清晨呈白色或浅红色,黄昏时变为深红色,多为重瓣,也有单瓣。色彩鲜艳多变,花朵硕大(直径10-15CM),加上枝叶碧绿多姿,木芙蓉在深秋百花凋零时,十分抢眼,可称一时之花王,只有10月即可开花的色彩鲜红的茶梅花或可媲美。
湘园有不少木芙蓉,阳光充足处长势更佳。一号楼南广场西南角的两枝尤为茂盛多花,一号楼与二号楼之间道路转角处一株亦很可观,当是桂花纷谢后湘园最美的自然景观。

《鸡爪枫》
岳麓霜枫高百尺,
茶梅贴地有红花。
同染秋色槭枫异,
万叶齐拥一片霞。


鸡爪枫别名鸡爪槭、槭枫,是落叶小乔木,品种多样,有的四季红色,有的色彩多变。据说从日本传入,现已在我国偏南地区广为种植,恰如中国独有的水杉已普栽于日本,这是人类文明互鉴交流、互利共赢的成功一页。
鸡爪枫树形娇小、枝条纤细,树叶秀美,树冠舒张,给人清雅不俗的印象。湘园里种植较广,随处可见。2号楼居民食府西侧与南侧的成片鸡爪枫林,是这所花园食府两大美景之一(另一美景是东侧的春日樱花),是湘园居民独享的福利。
鸡爪枫叶因时而变,初生嫩叶红色,春日嫩绿,夏秋碧绿,深秋紫红,犹如一片红霞,冬日褐色,最后枯萎飘落,待来年再生。5月无数紫色小花散布于绿色树冠,又如微型的漫天星斗。
湘园之美,层出不穷,还有待众多慧眼的探索和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