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2日上午9点,惠灵顿下哈特的公交站台因圣诞假期的最后一天,没有平日里熙熙攘攘的上班人群。几位旅居新西兰的华裔老年人,个个身背双肩包,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多少有点突兀。他们分别是祖籍西安的祝老、崔老、张老、梁老和太原籍张老、刘老。六位老人三个家庭组成了一个小小旅游团。
“都带老年卡了吧?”崔姐又一次确认。崔姐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大家纷纷掏出SuperGold“金卡”,这卡是我们这些老侨胞的宝贝——公交免费,是新西兰给老人的温柔。
“车来了,上车请注意安全”。站台上服务员女士的温馨提示,看着我们几位老人她给了我们一个温暖的微笑。真的很暖人。司机是个小伙子,一句“Merry Christmas”!(圣诞快乐!)的问候,迎接我们上车,倍感亲切。

第一次换乘车是在惠灵顿火车站。等车的空当,祝老指着站台上的地图说:“你们看,咱们现在在这儿,”祝老是这次活动的向导。闲聊间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载着我们继续向目的地Titahi Bay Beach。
第二次换乘车是Porirua Station海边小镇,风景忽然开阔起来。透过车窗,已经能看见海的一角。经过一个半小时的两次中转换乘,终于抵达终点站Titahi Bay Beach,走下车,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南太平洋特有的、混合着阳光与浪花的清澈气息。眼前是油画般铺展的蓝——从近处的翡翠绿,到远处的宝石蓝,天际融成一片分不清界限的、纯粹的蔚蓝。
“值了,”刘姐操着浓浓的太原口音说,“这一路换乘,值了。”沿着海岸线,我们走得很慢。谁也不想错过任何一处风景。太原张老说:“这礁石,像不像咱们太原天龙山的砂岩?”大家凑近看,其实不像,但我们都点头。在异乡看风景,总想看出点故乡的影子,心里才踏实。

“都往这儿看!”我们向崔姐聚拢,背后是正在潮起的海浪。快门按下的瞬间,一群海鸥从我们头顶飞过,在照片里留下白色的掠影。
在这平均年龄72岁的小旅游团里,我和梁是年龄最小的,为大家拍照义不容辞,支起三脚架,那架势还有点像年轻时在西安广电报工作时的样子。用抖动的手记录着旅途中的景色。
中午的阳光正好,我们在面朝大海的草地餐桌上,将食物摆出来,张老说:“这要是在太原,这会儿该是数九寒天,家里人正围着暖气包饺子呢。”崔姐拍拍他的手:“咱们这不也团圆着么?来,尝尝我做的上海粢饭团,香!”在离家万里的海边,就着眼前这片太平洋的碧海,我们慢慢吃着。在离家万里的海边,能吃到这些熟悉的味道,已经是莫大的慰藉。老伴梁举起保温杯:“敬咱们这些坐公交来看海的老家伙!”杯子碰在一起,青茶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在正午的阳光里。
饭后,我们沿着沙滩散步,白发衬在巨大的海天之间。那一刻我忽然想,我们这些人,不就像被命运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落在了南半球的这片海边。我又支起三脚架,这次我们聚拢一起,背后是大海,面前是镜头,按下遥控,手机屏幕是六张被岁月雕刻过的、微笑着的脸。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们都累了。祝老靠着车窗打盹,老伴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张老和老伴头靠着头,轻声说着什么。我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海面,想起很多年前离开西安的那个早晨,也是坐了很久的车,也是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
公交车在我们些许的疲倦中驶入惠灵顿市区。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我们在市中心的换乘站分手,四个方向,六个人三个家庭。走向各自的公交站。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步伐有些蹒跚,但走得很稳。就像我们这一生,从黄土高坡到南太平洋,翻山越岭,漂洋过海,最终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学会了慢慢地、稳稳地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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