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能写论文、做报告、写代码,一个科研人员还靠什么立足?一位80岁的老教授给了我这样的答案:找到你独一无二的“生态位”,用十年磨一剑。
今天当我们讨论AI时,已不止于赞叹其作为工具的优越性,同时也产生了不安与危机感。传统的经验主义模式下,我们默认一种依赖长时间训练和经验积累的学习路径,但AI的到来,使得写作、检索、总结、编程等需要经验习得的基础技能成为可调用的工具。科研工作者的大量日常活动,恰恰集中在这些技能上。因而我们不由得产生疑惑:当越来越多知识工作的基础环节都可以被工具化,我们的专业价值究竟应该建立在哪里?
带着这样的问题,笔者团队拜访了国防科技大学的一位老教授——朱亚宗老师。他是钱学森推荐到国防科大的学者,多年来带出过多位将军、院士,自己八十多岁仍笔耕不辍。他说了一番话,让大家豁然开朗。

团队前往朱老师住所拜访时拍摄
生态位本是生物学概念,每个物种在生态系统中都有独一无二的位置。朱老师把它借用到人生发展上,要找到那个只有你能站稳、别人争不了、也替代不了的小领域。一个人在专业领域工作的最高境界,也许正如一位菲尔兹奖得主所说:我只做只有我才能做的事。
朱老师讲了一个故事。
新疆有一个叫张赫凡的女高级工程师,大学毕业被分到中国西北的普氏野马繁殖研究中心。那地方有多荒僻?每天供电只有两小时,晚上看书得点蜡烛。没有澡堂、没有食堂,周围几十里不见人。换作别人,可能早就想办法调走了。张赫凡没有。她开始记录野马的行为,研究它们的习性、繁殖规律、社会结构。一年、两年、十年……最后她写了15本书,成为了当前野马研究领域的绝对权威。

张赫凡出版部分书籍展示
“你想,她在穷乡僻壤创造的事业,比大城市里绝大多数人都稳固。为什么?因为她占据了独特的生态位,与世无争,别人也争不了。”
朱老师自己也是这样。他不追热点、不用智能手机。他的生态位是:人才成长规律、科学思想与科学方法。在科技哲学领域,他写了200多篇文章及多本著作,是界内的知名学者。“我不用智能手机,一样知道所有该知道的信息。我给学生讲的,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观点。这个时代,原创的东西更有价值。”
很多人以为,AI来了,专业就没那么重要了,反正机器都能做。朱老师摇头:“恰恰相反。这个时代,专业更加重要。”他举了个例子:现在你写一篇文章,别人会怀疑是你自己写的还是AI写的?一个报告做得漂亮,别人会问是合成的还是自己的?判断这个,需要专业的水平。只有真正懂这个领域的人,才能分辨出什么是综合已有数据库,什么是真正的原创。“你文章写得再漂亮,如果只是把数据库里的东西重新组合,那价值有限。原创的东西,尤其是独辟蹊径的原创,不在AI,而在你这个专业生态位里产生的独到见解。”
他讲了钱钟书的一个故事。有一次,哲学家金岳霖翻译“吃一堑长一智”,怎么都翻不好。他是留美哲学博士,外语水平公认的高。结果碰到钱钟书,随口一说,钱钟书马上给出翻译:“A fall into the pit, a gain in your wit”。押韵、对仗、形意兼备。金岳霖当场五体投地。“钱钟书没出过国,连录音机都没有。他的外语是靠着178本外语笔记、3万4千页手抄练出来的。AI能翻译出这样的句子吗?很难。因为这里需要审美、需要文化积淀、需要对两种语言的深刻理解。”
因而朱老师认为,AI虽然有用,但它替代不了深度积累和专业判断。“我可以用传统方法去开发,必要时再用AI。关键仍然是你的专业水平和判断力。没有专业训练,就判断不了 AI 生成内容的真假和价值。”真正有原创能力和专业素养的人,永远稀缺。
朱老师说起自己的经历,也是一段找寻与扎根自己生态位的旅程。1962年,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物理系,他从小的理想是当科学家,那时候的中科大有他的偶像们——副校长华罗庚和近代力学系主任钱学森,于是他毫不犹豫的填为了第一志愿。结果碰上了文革,那时他没参加任何派系,被两边冷落。在毕业的时候,朱老师心里非常暗淡。发现自己连物理学报上的大部分文章都看不懂,让朱老师第一次感到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自己离物理学家差得太远了。”
毕业后,朱老师到军垦农场种田一年半,然后被分到湖南隆回一个只有五个人的气象站。那里没有澡堂、没有食堂,最高学历是初中毕业生。爱学习的朱老师说:“我就是在这里,老老实实跟他们学看天气。”他在气象站一干就是十年,但他一直没有停止学习的脚步。他阅读了大量科学史和科技哲学的书,同时积极实践,用专业知识帮助老乡解决实际问题:提出湖南省衡山北风型大到暴雨的预报模式、研究杂交水稻的防冻条件、帮农民设计红薯地窖……
1978年,33岁的他决定考研。尽管繁重的农活和值班,让他没时间复习,但他还是凭借每科平均70多分的成绩,成了冷水江唯一考上研究生的人。“我没有复习,这是真的。但我也没停止学习,那十年,我一直在读书、在思考、在实践。”因为年龄大了,再搞理论物理已经来不及。但他擅长什么?知识面广、有实践经验、能提出自己的观点。这次,他选择转向科技哲学,到上海复旦大学读哲学研究生。

朱老师曾经报考复旦大学研究生的准考证仍保留在住所中
复旦毕业后,他再次面临着人生最重要的抉择。导师希望他能留校任教、复旦人事处推荐他去北京的部级单位《红旗》杂志(后来的《求是》),他都拒绝了。“我分析自己:北京学问高的人多,我会很压抑。我最好的学术之路是‘以观点取胜’,找一个能让我安静读书、思考、写作的地方。同时又契合社会、国家的需要,当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因而在钱学森的推荐下他来到国防科大。
朱老师的经历证明,寻找自己的独特生态位很难一蹴而就,也许需要多次尝试与探索。当我们以青年人的视角提问如何确立自己生态位,朱老师却劝我们不要着急:“生态定位不是空想出来的,也不一定一开始就清楚。有人要经历挫折,有人要靠别人点醒,有人靠长期坚持。你们现在可以先立志向,但要沉下心来,走长期主义道路。”
从实践的角度看,培养原创观点和独特审美是专业素养形成很重要的环节。很多人问:我也读了书、也实践了,为什么还是没观点、没审美?朱老师说,这需要刻意的训练。他引用了钱学森的话:一个人要写好“三篇文章”——专业论文、科技哲学论文、科普文章,三样都好,未来任何工作都能适应。
第一,专业论文。代表你的深度,在一个细分问题上,你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提出别人没想到的观点。
第二,科技哲学论文。代表你的宏观思维,能从具体技术中跳出来,思考它背后的假设、局限、社会影响。
第三,科普文章。代表你的知识面和文笔,能让外行听懂、感到有趣,同时不失准确。
“我在教学的时候,就让学生这样练。论文题目要和专业导师讨论,不能随便定。写完之后,要能讲给外行听。”审美也基于专业。湖南大学何人可教授是国内工艺美术领域的权威,他提出一个观点:美有科学美、艺术美、形式美,但真正判断美的能力,根子在专业水平。“没有专业,你不可能有高级的审美。就像不懂物理,看杨振宁的论文只觉得好看,却不知道哪里美。”
1. 写一篇你专业领域的小论文(不求发表,但求深入)2. 写一篇反思你研究意义的哲学式随笔3. 写一篇科普短文,讲给外行朋友听坚持一年,你会发现自己的观点和审美,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一个台阶。五、自由自觉的劳动——幸福的源泉
聊到最后,我们问朱老师:您这一辈子追求的是什么?他说了马克思的一句话:“只有自由自觉的劳动才是人类获得幸福的唯一源泉”。自由,是外在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不被无意义的任务压垮。自觉,是内心真正热爱这件事,理解它的意义。“我写了这么多文章,很多都是自己想到的题目。有时候我想到一个观点,可能是全世界70亿人里只有我一个人想到,那种快乐,无法用金钱衡量。”
他观察现在很多年轻人:没有自由(被课题、公司的KPI压着),也很难自觉(找不到对劳动意义、工作价值与人生趣味的深层认识),所以焦虑、痛苦。他的建议很简单,争取思考的时间和空间,多读书、多讨论、多实践。他说,“一个人的知识和能力有三个层次:碎片化知识、系统知识、技能。技能最重要——它化为血肉,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当你面临问题时,主要靠它解决问题。碎片化知识读再多,也变不成能力。”
“十年磨一剑,没有例外。”朱老师说,“但第一把剑磨出来之后,后面会越来越快。”希望你们也能找到那把属于自己的剑。
如果你还在焦虑AI会不会抢走你的工作,不妨停下来想一想,我独特的生态位在哪里?我愿意用十年时间,深耕一个即使很小、但真正属于我的领域吗?
正如我们为自己所取的名字“守玉牧者”,我们致力于探讨AI智能时代如何守护人类的愿景与本心。之后我们将从哲学、人文与前沿科技等多个角度持续发表系列文章,若您也对未来人类如何与AI共处、AI发展的边界控制与伦理研究感兴趣,请持续关注!我们衷心希望能与各位伙伴同心携手,共同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