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家母亲的胸怀

我为老伴写过多篇家庭生活稿子，近年来没有再写，有人提议我写写老伴建设书香家庭的事。我觉得她虽然年轻时只上过识字班，大字识不了多少，是个典型的农家女，文化知识很浅薄，长辈和我的兄弟们，谁都想不到在她一生的努力下，把我的家庭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书香家庭。他把生养的四个儿女，培养出了一个研究生、两个大本生、一个高中生。在她的文化思想和树立的好家风影响下，儿女们把三个孙女培养成了一个博士生、一个研究生、一个大本生，使我们这个家庭，由老辈里没个识字的文盲家庭，到了我这一代成了书香气息很浓的家庭。

我们这个书香家庭，有着很深的原由。我中学毕业后，分配到沂山东麓一个小山村当了教员，房东大爷给我介绍对象找上了她，当时她没有答应，但有一个条件使她很动心，就是教员起码有一定文化程度。她找对象的第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有文化，不然莫提。我这个小知识分子挺幸运，婚事终于谈成了。她这个看重文化的观念，根深蒂固，前进路上永远不会改变。我这个家庭能够变成书香型，主要是她的功劳，是她的这种超越普通家庭的愿望结出的辉煌灿烂之果。

一个老辈里没个文化人的文盲家庭，想变书香家庭比登天还难，爷爷吃尽了苦头，供我上出学来当了教员，我又偏偏爱好文学创作，由一个庄户孩子变为乡土文学作者，成了建设书香家庭的导火线，燎原星星之火。但重要因素不是我，而是老伴累煞也要供儿女上学，把他们都变成了文化水平较高的人。他来我家白天黑夜地苦干，拼死拼活的拉巴孩子上学成人。最突出的苦累时期，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在县委机关工作，又外出海洋、胶县远地搞社教，经常不回家，由她一个瘦弱的家庭妇女，拉巴四个孩子，都要穿衣吃饭，供他们上学，还要孝敬老人一年拔300工分，供零花钱，孤独一个女人，白天出坡干活挣工分，晚上给四个孩子缝缝补补，还要做一天三顿饭，自己省吃俭用，让孩子吃的好一点，自己吃剩饭剩菜，闹得身体很是虚弱，有一年麦收季节，太阳下火般的热，生产队里分了麦茬，她冒着暑热去耪，又饥又渴，心里一阵阵难受，一不小心晕倒在地里，昏迷得不懂人事，嘴里直冒白沫。幸亏邻家大娘婶子，围过来抢救，有的给她望嘴里灌水，有的给她掐人中，也有给她捶背的，过了好一阵子，她一声长叹醒了过来。

那个时期，生产队里分庄稼、柴禾，都是黄昏时分，抓阄获得数量，家庭劳力多的一起动手，很快收拾完毕，可她孩子上学，年龄又小，没人帮助。秋天分了玉米，自己收自己望家运，那是1965年的秋天，我在胶县参加社教，她从坡里往家推玉米，身子怀孕六七个月了，本来绝对不能干重活，但有什么办法呢，她吃力的推车到村边，路旁有一条深壕沟，不小心连人带车翻下了沟，把她压在了车底下，幸亏邻家沈叔叔碰上了，帮她把车子拖上沟来送回家，她肚子疼了很长时间，侥幸没小产。纵然这样，夜里孩子们睡了，她还给孩子洗了衣服晾着，在院中剥下运来的玉米棒子，一嘟噜一嘟噜挂起来晾着，把玉米秸捆好，存放在院角。这事那事的家务忙完，每天夜里十二点睡不着觉，早晨鸡叫就要起床，为孩子做饭吃了去上学。一个体重不足百斤的妇女，承担着如此重的家务活，能度过难关吗？早已各种疾病缠身，只得拼着命，咬着牙培养孩子们成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1978年两个大孩子都考上了中学。学校在冶源，离我家十里路。俩孩子都住校，一个星期最少要吃120个煎饼。全由老伴一人供给，每逢周六她要紧张的忙碌一天。一个人推大水磨磨玉米糊，然后趴在鏊子窝里摊起来，大热的天火烧火燎，需坚持两个多小时，从始到终热汗淋漓，腰酸腿疼，摊完后几乎晕倒，慢慢的扶墙走一阵，才能正常走路。她把煎饼摊完，叠成方块形，分成60个一罗，炒上辣疙瘩咸菜，包在煎饼里，自己背着步行十里路送到学校。有一回，她忙得晕头转向，把叠煎饼用得锅盖，忘了盖在院中的水瓮上，夹在腋下走出一里多路了，一个老乡看见问她：“你去给孩子送饭，捎着锅盖干什么？”她这才发觉走得急忘了盖水瓮，心里很后悔。到了学校把煎饼交给孩子，还要把他们穿脏了的衣服，去老龙湾洗出来，晾干再交给孩子，才能返回家。感动得两个孩子拥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说：“娘啊，往后你别送饭了，我们抽空回家拿吧！”她歪歪扭扭走出半里路了，两个孩子还站在学校门口目送着走远的娘。

还有一个大热天的星期六，大儿子要回家拿饭，她摊完120个煎饼叠好，觉得肚子有点疼，但栏里喂着一头猪，咴咴叫着在攻栏门，但没有现成的猪食喂它。便忍着疼，挎着柳条筐去村野庄稼地里拔野菜，这回肚子疼坏了，去大便时屙了一大滩鲜血，她强忍着又拔，后来连续屙血，人晕倒在地里什么也不知道了，在工厂上班的孩子小姨，下班来我家，听说姐姐打猪食去了，便去找到了她，抱着姐姐就哭起来，姐慢慢醒人事了，才扶她回了家。晚饭时，老伴汤水未进，肚子一直疼得难忍，几次又去屙血，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两三个小时，连声喊：“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大儿子从学校回来拿饭，看到母亲疼得打滚，便同小姨找了一辆胶轮车推着她，要去公社医院看病，走到邻村医疗室前发现还亮着灯，便扶她进去看看，一位熟悉的赵医生，检查了一下，吃惊地说：“得的是急性痢疾，再不来靠到天明，把肠子屙透了，人就无法救了。”幸亏这位医生，迅速给她挂吊瓶，点滴青链霉素，慢慢止住了屙血，救了她一命。大儿子守在病床旁，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滴，一句话也不说。娘醒过来后，儿子说：“娘啊，我退学回家帮你干活吧！”她说：“孩子，你上你的学别管娘的事，我就是累煞也供你上学啊！”病好了，她照样拼命的干活。

我家能够建成书香家庭，我深感是老伴拿命换的。今天的成果是艰苦奋斗出来的，希望的花朵是心血凝成的。两个上中学的儿子，深受母亲勇于牺牲自己的精神鼓舞，发奋努力读书上进。1980年春节，他们听母亲的话，正月初一都藏在屋里学习，围着一块水泥板桌子，让我代他们向长辈们拜年，整整一天未出大门。孩子的学习劲头，鼓舞了老伴，出坡干活更积极。有的好心人，劝她让大儿子下学帮她干活挣钱，减轻她的沉重负担，老伴说：“我再苦再累，也坚决供孩子上学”“考上考不上，你说了算！”老伴回答：“只要我坚持叫他上下去，就一定能考上，叫他下了学，就没有一点考上的希望了！”果然，这年高考，两儿子同时考试，成绩公布之后，两个孩子都录取了。有人说：“有的一个公社才考上两个大学生，人家一家就考上了两名，不亏是书香人家，门里出。 ”

在建设书香型家庭过程中，我们是以古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为宗旨，培养儿女读书，树立文明家风，逐步实践而成的。我对朋友说：“我家成为书香型，老伴的功劳最大，我在外工作不常回家靠不上，还是她起了决定性作用。”建设一个文明之家，有道德有文化的家庭，我老伴有远大胸怀，是实现伟大理想的强大支柱，一个农家母亲能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我认为值得称赞。老伴今年89岁，我今年88岁，我们共同祝愿儿女们的小家庭书香气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