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一卷,或坐或卧于房间一隅,似梦似醒、如醉如仙。多好啊!能随意读取所爱的书籍,没有政治压力,只有心灵的遨游。
上小学的时候,正值三年大饥荒。不满十岁、一向以大肚汉著称的我很快患上了浮肿,被劝告回家休息一周。从教室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又来到教师图书馆的门前。图书馆老师是那么的和蔼可亲:“进来吧,小书迷,今天为你破例,挑一本吧。”我很快拿了一本《平原枪声》。我把小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那里有因浮肿而特殊照顾的黄豆和带鱼,有我心爱的书籍。那一刻,我懂得了什么叫做富有。
我陆续在教师图书馆借到了《青春之歌》、《林海雪原》、《创业史》、《红岩》……
升入中学,在我面前展开了多么辽阔的天空。图书馆里藏书那么丰富,而且全部对学生开放。下午两节课后,我躲进阅览室,在文字的海洋中畅游。
仿佛一夜之间,世道变了,中外所有读物都变为了“毒草”。教师被批斗,图书馆被查封,“文化大革命”,使我知道了什么叫封建专制。
上山下乡的风暴把我卷到内蒙古一个叫做“庙沟”的山村,我又被抛到没有知识的荒漠。偶得一本《新华字典》,成为我心中的大慰,背字典成为我的必修课。渐渐地我不满足了,我期待着文字串联起来的文学作品。县里有位作家下乡体验生活,他带来一大包书:《约翰克利斯朵夫》、《安娜卡列尼娜》、《第三帝国的兴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集》。他被我热切的眼神所感动,不断地借书给我,他笑着用“贪婪”来形容我,我欣然接受,那确实是我对书籍真实的写照。
那时候,有门路的、有疾病的早已回城,原来五个人合住的知青小屋显得那么空旷。夜阑更深,我就着一盏由墨水瓶改做的小小孤灯,彻夜长读。忽然,一只扑灯蛾飞入我的耳蜗,我极度慌张,失手扑灭灯火,屋内一片漆黑,耳朵里虫鸣声如巨雷轰响。听人说昆虫入耳,灌油可以阻止其深入。我摸索着走到灶台前,倒出半勺香油,顺耳倒下,脖子上、衣领中一片狼藉。
仿佛刚刚听到,窗外的狼嚎犬吠声是那么大、那么近,还不时传来爪子钩挠门窗的声音。我恐惧极了,紧紧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屋里影影绰绰:没有顶棚的屋顶上裸露着房檩;由于寒冷,屋里的水汽早已在椽、檩之间结成了厚厚的冰霜,这是真正的“白宫”;我知道:明天早晨水缸里只有碗口大的活动水也会冻实;摞在一起的饭碗已成冰坨。
无助、绝望,紧紧包围着我,我的心在哭泣,我在心底大喊:谁来救我?何处归程?
是有意、是无意?我触摸到了书,眼中一阵潮热,悸颤的心慢慢舒展了。重新点燃油灯,美丽的词句在我眼前跳动。寂寞、烦恼、风啸、狼嚎离我远去。世界重新斑斓,人生依旧美好。
恢复高考的喜讯像春风吹到了我落户的山村,读书赋予了更实际的内容。已经成为乡村教师的我承揽了语文、历史、地理、政治多门学科的教学。课上兢兢业业,在传授知识的同时丰富了自我;课余孜孜以求,为可望但难可及的目标努力奋斗。那段时间是多么的快乐,为理想而读书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
是上天的眷顾?还是命运的垂青?不,是书给予了我知识,开拓了我的视野,净化了我的心灵。我考入了大学,成为当时万分之六的天之骄子,而后在故乡继续着为人授业解惑的教师职业,实现着我儿时的梦想。
我常想,从孩提时的目无所睹、心无所知,到发现了这世界的绚丽多姿,感悟了人生的况味与博大,这些变化、这些快乐,都是书的赠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