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情画意”是创意和神韵的合二为一

前不久，应邀参加一次画友的聚会，席间，有人回忆起学业时期老师曾讲过的一个绘画故事。

古时候，有一次考试命题绘画，题目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考生中有人画了万顷绿色的草坪，一株红花独放;另外一个人画了一片绿水青山，其中独建一座朱瓦小亭。这些当然切题，但缺乏创意和神韵。

这个命题作画的第一名，是这样构图的：极目远望，绿树环抱之中，一翼玲珑的亭台。有一美人，独自倚栏而立，慵慵地抬起螓首远眺。温煦的阳光，照着她红艳艳的朱唇一点，耀眼地亮。这就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

这个故事让我想起小学时的美术老师，他在语文课中讲到国画的构图，说有八个字：丈山、尺树、寸马、豆人。按照这个原则，美人的朱唇似乎太小，那“一点红”，似乎应该是她的红裳。

回家后，小作查考，故事原来典出清代赵起士《寄园寄所寄》卷十一的《泛叶寄》：“唐人诗：‘万绿枝头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旧时常以此试画工。众工竞于花卉上妆点，皆不中选;惟一人于危亭缥渺、绿杨隐映之处，画一美人凭栏而立。众工遂服。”

该文后面还记载了另一个故事：“又试万山藏古寺。或露寺门，或山寺角，皆不合式;惟一人画千峰百轴外，有孤僧从半道归。”

这个故事，一般流传的版本叫“深山藏古寺”。说画得最好的一幅是崇山峻岭之中，一股清泉飞流直下，一个老态龙钟的和尚，一瓢一瓢地舀了泉水倒进桶里。和尚年迈，还得自己挑水，可见那庙是座破败的古庙;画面上没有庙，暗示在深山中，这就把“藏”字表现出来了。

追求以画意表达诗情，首推北宋皇帝徽宗赵佶。他本人对绘画艺术有深厚造诣，对画院建设十分重视。崇宁三年(一一○四年)，他在国子监增设画学，使图画成为科举制的一部分，大大提高了宫廷画家的地位和待遇。画家的来源，绝大多数通过考试录取。考试多用古人诗句为题，考察学生对“诗情画意”的理解能力。

据《宋史·选举志》说，评画的标准是：“以不仿前人，而物之情态形色，俱若自然，笔韵高简为工。”

据记载，赵佶亲自主管画院，亲自出题、批卷，还亲自授课、指导。有一次，宣和殿前的荔枝结果落下，几只孔雀在树下啄食。赵佶心血来潮，遂命画师们作一幅荔枝孔雀图，但画的都不满意。他说：“孔雀升墩，必先左脚。卿等所图皆右脚。”这种细节上的指导，体现了他观察的细致和写实精神。

他所出考题，情趣盎然，至今还为人们所称道。

如，“竹锁桥边卖酒家”。许多考生只注重酒家，以小溪流水、野渡小桥、竹林清风等作为衬托。其实这个画题，重点考察学生对诗眼“锁”字的表现能力。诗眼告诉读者：酒家“锁”在竹林里面了，然而，如何把那个“锁”字画出来呢?

一位名叫李唐的，画了一泓溪水，其上小桥横卧;桥边一片竹林。郁郁葱葱之中，却露出一幅酒帘迎风招展。看到这幅构思新颖、独辟蹊径的画作，赵佶龙颜大悦，亲自圈点为第一名，因为酒家藏在竹林中正是符合“锁”字的意境。

类似的画题，赵佶还出过不少，例如：“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得第一名者，画的是一童子伏卧船尾，横笛其侧，表现出野渡无人之悠闲。

又如“蝴蝶梦中家万里”，佳作画的是苏武牧羊假寐，暗含梦中犹自怀念万里之外的故国家园。

那天晚上的聚会，画友们回忆当年的这个故事，都说几十年来，在画作和文字写作上，都一直受到深深的影响。

有趣的是，上菜时，有人又回忆起另一个故事，不但也有诗情画意，而且在席间更为切景。

话说南村一位李秀才，虽穷得家徒四壁，但克志自励。忽焉一日，北村王秀才来访，李秀才倒屣相迎，寒暄几过，告个罪，把小书僮叫到门外，浑身摸索了半天，只翻出两个铜板。再摊在手上摩挲良久，才道声：“有了!”俯身凑着书僮的耳朵，着他去买两个鸡蛋、一块豆腐、一小把韭菜回来，自己要亲自下厨。

菜买回来，李秀才到灶间鼓捣一会，便出来肃客入席。只听李秀才高吟：“第一道菜：两个黄鹂——鸣--翠柳”，小书僮应声端将上来，客人一看，是个香喷喷的热炒：一盘翠油油的韭菜，上面平铺着两个鸡蛋黄。

第二道菜上来，只见切成小块的熟蛋白，排成一行，前面横亘着两、三条韭菜。王秀才笑着说：“这自然是一行白鹭上青天”了?"

第三道菜，清炖豆腐，那雪白的豆腐是带几个方格的一整块，李秀才招呼客人下箸：“且尝尝这‘窗含西岭千秋雪’如何?只是得告个罪，食材至此已然用罄。”

王秀才忙道：“君子之交，就这三个菜，已是厚贶。”李秀才笑曰：“岂可神龙见首?”又高呼：“上菜!”菜端上来，却是一碗清汤，上面浮起两个蛋壳，兀自飘荡不已。王秀才见了，不由击节叹赏：“门泊东吴万里船”，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