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作诗,是我1958年学写诗结交的第一个诗友。俺俩是老乡,相距只隔一条小石河,他是河南山岭上官庄村,我是河北的尧洼村,来去不过5里路。1955年我临朐一毕业,分配到沂山东麓的池子小山村当教员,他在村里当会计。属合作化时期村干部。只有初小文化程度的他,别看有着典型的老农形象,却偏爱文学创作。在村里记账、干杂活,一有空就琢磨写几首小诗,在县文化馆办的文艺小报上发表出来,一来二往,陈作诗这个名字就在县里打响了。凡有文化、爱读报的人,都知道陈作诗这个名字没起错,还真真的会写诗。慢慢名声越来越大,他写的乡土诗,发上了潍坊的唯一一张报纸《昌潍大众》,在省里登上了《农村大众》报,到了60年代初,冶源镇上的冯汝松青年诗人,被省里《山东文学》杂志发现了,委托他主持成立了《山东文学临朐业余诗歌编辑部》,每期杂志给临朐的诗人登诗一个页码。陈作诗、卢长松、张作槐、张来信、冯树柱等,我们几个诗友都参加了。在市省陈作诗的名字打得最响亮。

那是1962年,我从学校回家探望父母,割肉要凭票,俺庄没有肉杆子,我去找陈作诗。走到村稍见一位老农坐在路边石上,戴着眼睛,抽着旱烟袋,正在聚精会神地写东西。我凑上去,猜着就是陈作诗,过去我不在家乡工作,知其大名却未详见。各自介绍寒暄一阵,很快就谈到了诗的话题,他递给我一只空烟盒:“提提修改意见!”,我一看,是他刚写的一首诗:
保管员赶集去买猪
老婆嘱咐又嘱咐
买鞋买袜买手巾
截块花布做条裤
蓝妮上前拦住腿
买点礼物俺去看二姑
棘子寨 棘子门
门里进来赶集人
兰妮跑来要礼物
老婆要看新手巾
保管员撅着胡子笑
口袋放在院当心
伸手掏出三张铲
明晃晃的耀眼新
手巾礼物全忘了
只有春耕农具放在心
这首诗,发表在1962年3月号《山东文学》杂志。在当时我县几个诗作者中,水平是高的。我觉得陈作诗这名字真是未起错,一个老农竟把诗写得这么好,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当时我就想,一个识字很少的农民,会有多少智慧,多少文艺细胞,能把乡土诗写的这么好,我比他的文化水平高,还写不这么好,看来人各有志,也各有发展前景了。这回是我和作诗真正的见面,觉得很是幸运啊!

到了1963年8月,我被调到县直机关工作,妻子回老家尧洼安了家。每逢过星期天,我就回家歇一天。这个日子是诗友聚会日。唯有陈作诗到的早,8点来钟他就来到我家。常常为我割一块猪肉,我找妻子炒几个菜,设小宴待贵客。不多时,红新村的卢长松、冯树住二位诗人也来了。我拿一瓶县酒厂产的“串香白酒”,各人随便喝一点。这一天对我来说,可谓喜事临门。不是单纯玩耍,而是谈诗改诗。诗友们在家草写几首,带来集体修改。我写过一首《农舍新歌》,发到《山东文学》很快采用了。陈作诗的一首,写道:
这边驴儿叫
那边甩响鞭
公社的送粪队
好像长龙绕梯田
推车的笑
赶驴的喊
不好了,不好了
车轮压得山动弹
这最后一句是诗眼,原是“诗”是“车轮压得小路弯”,改为“车轮压得山动弹”,发山东文学后也采用了。看来集体的智慧,改诗能改出高水平。我们的聚会现在就是“朋友圈”或“诗歌群”,我们把这活动坚持了多年,在提高写诗质量上起了大作用,诗友们基本上都成了省市的名诗人。

陈作诗到了中年,乡土诗写得相当好。不少出类拔萃的诗作,被《人民日报》《诗刊》等大报刊登载,逐渐在文坛有了响亮名声。当县文化馆缺乏人才,被推荐去帮忙,后又推荐到潍坊市艺术馆工作,转正为正式工作人员。由于勤奋好学,作品水平不断提高,被吸收为中国民研会会员,山东作协会员,后担任了潍坊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八十年代被评为文学创作二级职称。他由一个当了二十年村干部的地地道道的农民,年近半百出山,一跃成为著名诗人,这让广大读者刮目相看。陈作诗的一生,是自学奋斗,努力创作的一生。在创作上取得了极高的荣誉,他的诗以乡情浓郁,格调清新,意境深远,而在读者中造成很大影响。他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诗歌2000多首,出版过诗集《田园新韵》《山里集》,他的一首《二婶搬了家》,在诗刊发表后,在全国田园诗大赛中获得二等奖,编入了《中国百家乡土诗选》,《二十四节气配诗》,1983年5月被山东省文化局评为一等奖,《二婶搬了家》《喜鹊又回来了》入选山东新文学大系诗歌卷,短诗《房檐下挂着串串笑》,2005年在全国老少文学艺术大赛中获一等奖。另外他在《民间文学》《山海经》《故事会》等刊物,发表民间文学、谜语、故事等400余篇,2022年由长城出版社出版了故事集《银镯奇案》一书,在民间文学三套集成中,1988年被文化部评为纪念奖。
我觉得陈作诗这位农民诗人,可说是我县的一个奇才,用半辈子掐锄把子的手,写出在全国高水平的诗歌,他的诗可说超越了写民歌高手王老九,有些精品诗的质量,不亚于全国著名乡土诗人刘章的诗,他晚年写得炉火纯青的乡土味很浓的诗,很少有人写得出来,请品读下边二首:
大白鹅 叫嘎嘎
小花狗 摇尾巴
客来了
大婶迎出柳篱笆
哈哈哈:
“是亲家!”
啥风吹来亲家母
伸着双手把她拉
搬蒲团 找兀扎
让着亲家快坐下
刷茶壶
泡香茶
园里 割韭菜
屋后 摘黄瓜
红砂罐里腌鸭蛋
一把抓出仨
耳锅响 爆葱花
“如今真是老来福
要啥有啥
蜜罐藏在心窝里
笑巡着满脸皱纹爬
杯对杯
开话匣
一盅两盅心窝热
三盅满脸火辣辣
农家小院溢酒香
醉了一坡好庄稼

快来家
快来家
二嫂见了往家拉
炒鸡蛋
咸鸭蛋
一人吃仨
县里烧得串香酒
盛酒桶就在桌底下
“不巡盅
不猜拳
大兄弟
喝口你就尽管喝”
二嫂脸
像菊花
出出进进
关不住话匣
“出国上学五年啦
这回回来家
看村里可有大变化”
调皮孩子标门框
卷起双手做喇叭
好大的嗓门儿
打了二嫂的话巴:
“二奶,二奶
村里要盖二层楼
破旧房子全部扒”
一声大喊
甜了心窝
乐了全家
作诗的这两首诗写绝了,发表在2017年7月29日《潍坊日报》周末版,我觉得写的别有风味,看似语句浅了些,却愚意很深,反映了农村改革开放后的新变化。只是未来得及发表于全国大报大刊和评奖的机会。这样的浓情乡土诗在全国少见,确实是高水平的,有着诗歌传承的历史意义。

我和作诗的友情,比故乡的弥水悠长,比千金难买更厚重。我们商讨研究了一辈子文学创作,互相修改诗文,互相关心生活。他在潍坊工作期间,我在县里负责新闻工作,经常去市里开会,我总是提前半天到达,去看望他,他每次都炒上两个小菜,我们畅饮一壶小酒,谈啦一番,约有十几年的时间,直至我退休。但友情关系依然深邃。2001年夏天,潍坊市酒文化研究会在沂山举办笔会,作诗报道早,登记两人一个房间,老友相见话语滔滔,一夜未睡 ,情意绵绵,难舍难离。有一年秋天,我去省老干部局参加优秀党员会,去潍坊乘车,给了他个电话,他早去报到处,泡上一壶茶等着我,直至把我送上车才回家。当他85岁那年,听说他去世了,他的儿女因我年纪大了没告诉,我悲痛了两三天稳不住心,写了篇怀念文章《一缕乡情留人间》,发表在《风筝都》上,作为永久的纪念。
陈作诗是我情谊最深的诗友,我们相处了几十年,想不到一个文化不高的老农民,竟写出了全国高水平的诗篇,有着乡土诗独一无二的风格,所以我认为他是全国的农民诗人。当今的诗友们应该学习他的攀高精神,写出高水平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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