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伴是个典型的农家女子,生养在沂山东麓的一个山村,建国后上过识字班,文化程度很低。俺俩1958年结婚,知她家庭虽贫穷,却有一手好营生。果然不错,来我家后,特别能干,是个持家过日子的好手。推碾倒磨、蒸馒头、摊煎饼,皆是出色的家庭主妇。几年之后,我被调到城里工作,她在乡下故家同父母兄弟姐妹一同度日,又拉巴着好几个孩子,受了很多累,吃了不少苦。我又在外工作,有那么几年去胶东搞社教,长期不能回家,无法照料家庭,使她度过了十几年艰难岁月。回想起往事,总觉得心疼,很对不起她。后来托党的政策“农转非”,进了城过上了舒适的日子。
俺家院子里那盘大水磨,两人推着都感到沉重;家母体弱推不了,男人们上坡干活上不了凑,推磨摊煎饼的担子就落到她一人肩上。白天上坡干农活,晚饭收拾完碗筷,旁人都歇息了,老伴便独自推水磨。一人推磨、一人负责添磨,呼噜呼噜磨盘转动,转出一轮银月升上东天,转出一身热汗湿透了衣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推磨,沿磨道踩出了深深的槽沟。就这样老伴刚进我家时,还是青春正旺的女子,推磨、摊煎饼、抚养孩子,繁重的劳动使她落下了一身慢性病。

老伴每日清晨,趁孩子们还在酣睡,五更鸡叫,她便起身支起鏊子摊煎饼。一大盆玉米糊糊,烧热鏊子,一勺一勺舀着摊;坐着蒲团,续着柴禾,一手掐着木刮子 ,旋转着黄黄的糊浆,一圈一圈又一圈,鏊面上的热气飘满厨房,人影在蒸腾腾的雾气里朦胧晃动;炊烟顺着,烟雾从屋脊烟筒里冒出来,一圈圈的旋上蓝天,描绘着农家生活的蓝图。那时老伴尚且年轻,我为此写下一首小诗:
在深山里头
晨暮依然望到炊烟袅袅
那个推煎饼的形象又浮现眼前
舀一勺金黄糊浆浇上热鏊
拿木笆在上面刮几圈
大朵梅花绽开淡雾之中
金玉米的清香醉了我的心坎
我想起这位勤劳大嫂赤红的面容
她才是人间美女群中
真正美丽的巾帼精英
老伴居于乡下的那段年月,接连十几年摊煎饼。伴着一轮轮圆月起落,在漫长岁月里,每日清晨摊好的煎饼摞得像小山一般。家中老小七八口人,一日三餐全靠这些煎饼果腹。我的一位弟弟上坡劳作,一顿便能吃下七八个煎饼;两个儿子在临朐二中读书三年,她每周都要摊六十多张煎饼,让孩子背去学校当作口粮。长年累月的操劳耗尽她的精力,直到两个儿子都考上大学,她才稍稍卸下重担,得以喘口气歇息。
农家妇人年过花甲,旁人大多会称呼一声老人家,可她们依旧承担主妇的职责,是维系家庭运转的关键人物。不少人照旧推磨、磨浆、摊煎饼、烙饼,当作生活的根基。老伴迁居进城之后,便很少再摊煎饼了,可我始终偏爱玉米杂粮煎饼。每当品尝醇厚质朴的乡土风味,就会忆起她早年在家摊煎饼的模样,写下诸多追忆往昔的诗文;我还创作了散文《妻子的煎饼歌》,刊载于省级刊物,以此留存这份绵长的念想。
本文地址:我写农家小院人物(6) 老伴的摊煎饼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