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早起,总有愁绪萦怀,隐约感到,应该干点什么。对,去看望母亲。
母亲患高血脂、高血压、冠心病,又有腿疾,然而一直独立而居,坚强地活在“坚强”里。几种药物都是我买,而社保卡有限制,“贪”一下也没几粒药丸,就索性自费。其实也是舍不得时间。
到了母亲的住处,居室的门竟锁着。不久母亲回来了。我大声叫一声“妈”,她答应得脆亮。五十岁的儿子还像小时候那样叫她,她心中受用。
她说,我去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老豆腐。
我说,您血脂高,少吃油腻为好。她说,就好这口,管它好不好。
她突然想起什么,戳着手中的木杖,急迫地朝灶间跩去。她的腿疾在膝盖,“跩”算是快速动作。
她掀开锅盖,说了一声“完了”,就朝我傻笑。母亲每当做错了什么事情,就是这个表情。
原来,她知道我爱吃田间的苦苣菜,就拖着病腿剜了一些回来;她也推断我今天会来,就上火焯一下,好让我带回去凉拌。但她忘了捞出来,就一直浸在热水里,软了。
我打趣道,软就软了,省得费牙。她说,吃野菜就得用牙,有咬劲才有味道,你妈真是老得没用了。
我扶她坐下,问她腿上的浮肿消了没有。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消了。
她长期服用降压药,中医叮嘱,要时常服一点五苓胶囊,祛湿化淤。
由于她回答得果断,我便心中生疑,挽起她的裤腿——脚腕亮而腴,一摁一陷,实实在在地肿着。
我说,您是不是停药了?她答非所问,说,一个腿肿,既不碍吃喝,又死不了人。
我说,您老真不听话,几粒药也花不了几个钱。她马上追上话茬儿,还说没几个钱呢,小小的一盒药就好几十块,腿不肿,我心肿。
我说,怎么就心肿?你儿子堂堂的一个处级干部,每月工资能把药柜子整个给您搬过来。
你就吹吧,她说,这人就怕算细账——我孙子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你要给他买房子、买车子,还不都得要票子?你是属兔的,即便是肥兔子,也拔不下几把毛来,除非你去吃夜草、去取身外之财。这种事你甭说是去干,就是想一想,我也都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我说,您老放心,我是个文化人,明白事理,不会发生您所担心的事。
这可不见得,她说,有的时候,越是明白人,越会做糊涂事,比如你叔伯二舅。他那时当着村里的支书,历来大公无私,但那年水灾之后,上边送来成车成车的救济。以为毛多不显秃、不易被察觉,顺手就往家里多拿了几捆布匹,他家里孩子多,都露着腚呢。不期就被人发现了,被铐走了。大家都知道他不是贪心的人,都为他求情——批评教育一下就成了,切莫铐人。上边说,盗窃救济物资不同其他,要严办。你看,“好处”这种东西身上就有“邪劲儿”,会让人身不由己。
我说,虽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可我呆的是清水衙门,没多少油水。
她说,你又错了。你看,咱们村前这条路,常有拉煤的车经过,稍一颠登,就会掉下来煤末子,虽然不起眼,只要你常年在捡,也能捡出成吨的煤。东头占地拆迁,拆下一些碎砖烂瓦,我一点一点地捡回来,也盖起了一间厨房,这你是知道的。妈知道你是个本性清正的人,但就怕你身后有用度,一有用度,本钱不够,就会自生邪心,所以,咱们必须算计着花钱。
母亲的一番话,让我看到了母爱的模样——母爱,总是垂下身来的姿态,是无我的呵护。那么儿女呢?要想无愧地承受这自上而下的大爱,就要站稳了脚跟、挺直了腰杆——因为爱是有重量的!
看一眼母亲,由于齿稀而唇瘪,由于衰老而发白,让人感到岁月的锥心,便情不自禁地把她抱进怀里,眼泪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