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少年时代经历坎坷,连学习和工作的机会都被无情褫夺,自然与财富二字“绝缘”;进入人生安定时代已是人到中年,心境渐宽财不宽,大半辈子是在拮据和俭朴的日子中度过的,人生哲学也早在“安贫若饴”的世风熏陶中日趋完善。那时的我,从来不曾思索过财富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回忆以往,如何安贫,如何节俭,可以津津乐道许多事,而要谈论财富,真觉得无从说起。
我能想起的,总是艰苦年月的往事:比如在北方过冬时连一铺褥子的稻草都难寻,而只能以麦秸代之;传了三个孩子的玩具是一只价值2元的塑料鹅;同车间的伙伴相聚时,大家共同的向往就是:有朝一日谁的工资涨到与厂长一样每月62元,便一定请大家下馆子,痛痛快快吃一碗羊肉面……
那时的日子清贫之极却心思简单,那时的日子清苦可谁也没觉得有多苦,大家都一样,也就坦诚面对相安无事。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调回故乡前夕,曾被河南文联的同事戏称为“咱文联第一个万元户”的我,忙里忙外做了一次丰盛的饭向同事告别——那时我工资极低,但常有一笔笔稿费,源源不断;有次发了个中篇小说竟一下得到了四百多元!这在当时是一件很轰动的事情。
走过90年代,日子真像长了翅膀,跨过21世纪的门槛,再次意识到了“天翻地覆慨而慷”这话的含义,许多观念也与时俱进地变了。
可对于财富的观念,我却依然守旧。曾见一些朋友将工资积少成多用来投资买股票,我真感叹他们看报刊上那细密如蚁“股票行情”的耐心和热情,对于种种投资理财,我一窍不通,虽不说清高到视钱财如粪土,但总觉得钱不过是钱,钱这东西只应为人所需才有价值,而人不应当成为财富的奴隶。财富超出了需要,就难免为其所累。所以,至今没有豪阔暴富,总觉得比以前强了百倍而心满意足。日常生活勤俭节约的持家方针,已成了一种习惯式的理念,或说是成了理念式的习惯。
工资奖金和稿费,除去日常家用,剩余无一例外存入银行,待到需用时,再从银行提出来,如此反复,生活也便在这反复中悄无声息地滑过。有人说,你们只会劳动挣钱不会赚钱,挣钱要靠双手,凭勤劳吃饭,赚钱却是用钱生钱。
有财富才能有更大的快乐。这话没错,可我心中的财富所带来的快乐,更应该包括“创造、保有、消费”这三部分内容。而无论创造、保有还是消费,都应以心境愉快为第一要义;心境愉快则是人生实在意义上的健康——小康。我不爱跳舞,不会也没兴趣打麻将,惟一的消遣是看书看电视;对世上许多好景致“见惯不惊”,对于许多时尚的享受不感兴趣也无福消受;情有独钟的是对清淡生活的细细品味,衷心渴望的是亲情的丝丝慰藉。所以,我的人生快乐,既不是美服华屋,更非山珍海味,而是能使自己乐从中来的亲情,是与牙牙学语的第三代相处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声,那是人生中金钱也难换取的财富!
作为作家,我将自己的作品、朋友赠送的作品,视作此生的最大财富和最得意的收藏。闲暇时翻阅欣赏,是最可意的时刻。我总认为个人的巨大财富若是不能为社会带来可贵的效益,那么,即使财富能让其金玉满堂,其子孙得享荣华富贵,也不足称道;财富再多,一旦辞世,不照样灰飞烟灭么?所以,真不明白那些明明有花不完的钱,却还要贪污受贿进而索贿的官吏,真诧异那些将一包包昧心得来的黑钱掖着不敢花更不敢示人而最后锒铛入狱的家伙,真不知道他们在非法占有这些不义之财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钱财的给予,有时比得到更使人快乐。正因为有此念,所以,上世纪90年代末得到此生一笔最大的稿费时,我便悉数赠予浙江大学人文学院,设立了一个与文学有关的奖项,此奖每年颁发一次,年年这一天,便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当然,人生还有许许多多财富,比如爱情、友谊……都是人生的无价之宝。对个人财富没有奢望的我,总记着一位朋友的话:居有屋住,行有车坐,只要吃穿不愁,有三万元的余钱和三十万、三百万积蓄的感觉,是差不多的。
此言极是。人生一世,最宝贵的财富,就是心境的安适,心乐无价。小康首先是“心康”,只要心乐,你就不仅是“小康”,而是“大康”“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