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区沂山北麓的冶源街道,是生我养我培育我成长的故乡。海浮山北的老龙湾,是明代散曲家冯惟敏隐居的家园,我的家就在海浮山以南的尧洼村,与老龙湾相距不过十里。因去老龙湾畔老家有亲戚,冶源又逢五天一个大集,我从小便跟随爷爷走亲赶集,到老龙湾游玩,小小的心灵里早已树立起冯惟敏的形象。后来在临朐一中读书时,我便开始文学创作,以老祖宗冯惟敏为师,去图书馆借读他的著作;中学毕业后去山区当小学教员,也向他学习创作乡土乡情小诗。到县委机关工作后,我有幸买到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海浮山堂词稿》,如获至宝,长期认真拜读,深受他写作风格与人格的感染,始终以他终生为师,坚持创作,后来还被市里评为冯惟敏传说传承人。这样以来,受他的影响,我愈发热爱自己的故乡冶源,如今已到90岁高龄,仍始终眷恋着故乡,爱故乡到了深沉的地步。深深感到世间唯有故乡好,在固守深爱的晚年,也要发挥自己的写作能力,为故乡唱出心里的赞歌。
那是上世纪1942年,我刚满6岁,因天灾人祸,故乡成了“无人区”,父亲带着奶奶、母亲、姐姐和我,还有一个小妹妹,讨荒要饭闯了关东,到了辽宁省清源县南八家。人生地不熟,我们住在一间曾住过逃荒人的场院屋子里,这间屋子曾传染过瘟疫,害死过很多人。我们一家住下后,忍饥挨冻,很快全都染上了伤寒病,发高烧、流鼻血,一淌一脸盆鲜血。没几天,奶奶死了,小妹妹也死了,全家眼看都有毁灭的情况。卖了姑姑家做人家的童养媳,换了口吃的,父母和我才保住性命。我跟母亲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里,天天拖着棍子要饭,父亲上山砍柴卖了换点零花钱。待到第三个年头,我又遇到一次生命危险,生疹子出不来,人已经奄奄一息,亏了遇到一位老乡,逮了一只他喂养的鸡,接了一碗鲜鸡血,父亲端回家撬开我的牙关,给我灌上,我才慢慢缓过来,捡回了一条命。就在全家租了二亩地种庄稼,能勉强吃饱饭时,灾难又来,父亲被抓了劳工,日本鬼子逼着下炭井,据说那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在万般无奈之际,有个从冶源来接亲人回故乡的人告诉我们,故乡冶源已被共产党、八路军解放了,成了解放区明亮的天。我们全家很幸运地悄悄回了老家。那时如果让日本鬼子发现,父亲被留下炭井回不了家,我得了严重痨病的母亲,养不了我这个半大孩子,我想道自己还是一个死。所以说,是共产党救了我的命,不然我就没有今天。

1945年故乡解放,我闯关东回了家。我已经10岁了,因在东北受熬煎,人瘦得一把骨头,三根筋挑着个头,是见风就倒的样子。幸运的是建国不久,故乡实行土地改革,我家分得6亩大地,也有了宽敞的住房,爷爷大力支持我上学。受到党的教育,人民教师的教导,1950年我在本村小学毕业,考上了朱位完小,学期二年。母亲带病,每周摊60个煎饼,供我背饭求学,学校离我村20余里,中间要渡一条弥河,爷爷关心我,每逢周六周日都接送我过河。二年毕业后,我考上了临朐县第一中学,也是自背干粮,经三年毕了业。回家后,村里筹备成立农业合作社,要我当会计,等待了一两个月,县里招考支援山区的小学教师,我去一考录了取,被分配到沂山东麓小山村池子教学,后任南蒲沟完小当校长,因从事写作具备了一定水平,1963年被调到县委机关当秘书。我在山区找对象结了婚,调县城后相距百里,生活极其不便,于是把妻子孩子户口迁到故乡尧洼村,她和三四个儿女又受到了故乡冶源的养育,并供孩子努力求学。近20年来,我家在生产队吃平均口粮,还是故乡冶源养育了我们,两个大孩子在冶源二中上出学来,一年都考上了大学,家属和两个年龄小的孩子,也都“农转非”进了城。我认识到,我的家庭及我的后代,都在故乡冶源的养育培植下发展起来,我对家乡和故乡的亲人们,有着深深的情愫,这是我永久难忘的故乡情。
我因受祖辈冯惟敏散曲小令的启发,而从事文学创作,故乡冶源,特别是故家小院给我提供了优越的写作环境。尤其是到县委机关工作之后,为照顾家庭和老婆孩子生活,每周日都要回家看望,家院中的葫芦棚,妻子住的梧桐树下的小屋,都成了我写作的书斋。故乡的自然风貌,村中小院人家的生活,发生的新鲜故事,都成了我宝贵的写作素材。1962年冶源水库配套完工,我利用放麦假的时间,写出了冶源水库第一篇散文《山里明湖》,发表在《昌潍大众》报上。八十年代,临朐是全国最有名的蚕乡,我在家乡体验了养蚕生活,写出了散文《蚕姑》、诗歌《卖茧泪》,都发表在了《人民日报》。八十年代初,农村改革开放,实行家庭承包制,我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写了七八首《醒了的山村》组诗,四川的《星星》诗刊采用后,评为山东省文学创作奖,其中《春天的花轿》在全国田园诗大赛中获奖。就是我在老家住的小茅屋,都作为我的创作题材,写了一篇散文《梧桐树下的小屋》,被省里联合日报采用后,县里举办读书会,还作了范文。故乡冶源这片沃土,是我的文字作品大量诞生的园地,所以说我在文坛取得的文学成就,都是故乡大地上长出的苗,开出的花,结下的果。

我很幸运自己是冶源人,更幸运的是冯惟敏的16代孙。在我的人生岁月中,近70年来继承老祖宗的遗志,学他传承的冯氏家风,发扬他的乡情散曲和诗的风格。调到县委机关工作之后,不管负责全县新闻报道工作,还是任县文联主席期间,心里一直为家乡是冶源骄傲,冶源有着仙境般的地域,县里领导一直把冶源当作人间宝地,派高水平的干部担任领导,建设新冶源。所以一提到故乡冶源,我就感到骄傲自豪。生在这样的仙居,如今步入高龄的我,才有我的美好家庭和颇有出息的儿女。
回顾起来,我一生从事的文学创作,经过自己奋斗努力,完全是家乡冶源对我的智慧才华的馈赠,是我不断攀登文学高峰的基石和桥梁,更是冯惟敏对我的传承和影响。我写的第一首诗是《水库谣》,写得第一篇散文是《老龙湾》。自己虽是个庄户孩子,天赋有限,写不出高水平作品,自认是无才的“笨牛”,却受到故乡冶源大自然灵气的熏陶,受诸多名人名家的影响和启发,深爱着这片山清水秀的故土,对冶源这片宝地满怀深情,对父老乡亲爱得深沉。自开始文学创作以来,我便用心体验故乡生活,潜心研读冯惟敏的乡情诗曲。老龙湾风光秀美,我几乎年年都会为之赋诗撰文。2015年我被评为潍坊市冯惟敏传说传承人,此后便着手编辑故乡诗集,2017年由山东画报出版社出版了《冯惟敏传承诗选》,书中收录三百余首歌颂家乡的诗作。2024年县里出新著《老龙湾》面世,收录我的诗歌十余首,以及《老龙湾春色》《老龙湾冬曲》《老龙湾听泉》等散文,还有学者评赏文章《浅谈冯惟敏的语言艺术》。我个人先后出版三十九部专著,几乎每一部里都有描绘冶源的诗文,总观所有作品,书写冶源的篇目也最多。
世上唯有故乡好,落叶归根是大福。我一生眷恋故土,喝冶源的水,吃冶源的粮,居冶源的房屋,相亲相爱故乡人。我从事文学创作,虽没有多大本事和才华,可一辈子有着抒不完的情,有着写不完的诗文。如今我虽已到高龄,对家乡的热爱愈发浓烈,只要生命不息,我便挥笔泼墨,继续书写故乡冶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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