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忆旧两名人

　　1993年春，我到长春市参加北方记者片儿会，有两位领导干部与会，一位是人民日报副总编辑周瑞金，一位是吉林省长高严。这是我记者生涯中迄今难忘的两个人……

　　周瑞金同志1991年以“皇甫平”的笔名，主持撰写了《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等四篇评论文章，在全国响亮提出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改革新思路，引起海内外广泛反响。这位知名度颇高的新闻人，思维敏锐又平易近人。聊闲天儿，得知他是浙江平阳县人。1962年从复旦大学新闻系毕业被分配到《解放日报》，历任评论员、评论部主任、副总编辑、党委书记。1993年至1998年调入人民日报社任副总编辑。

　　我向他请教：邓小平南巡前后，您写出有重大影响的好文章。可是，我们驻省市记者却自感见闻有限，难有那种大眼光。他说：“我也一样是在学习。但，中国改革的真正动力，无不源自执政党上层的政治胆识与民间力量的强力支撑。上一个30年，每一次改革的重大进展，某个局部改革取得的重要突破，几乎都循着这样一条线索展开——民间小人物‘胆大妄为’地冒险‘违规’，取得阶段性成果之后，得到开明地方领导干部的默许甚至鼓励，经由目光敏锐的媒体记者的报道，引发热烈讨论和争议，最终得到高层认可，推向全国，并以政策或法律将之制度化。你看，农村改革序幕的拉开，始作俑者是安徽凤阳小岗村的18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民。他们冒着坐牢杀头的危险签下‘大包干’生死状，并一举大获丰收，这点星星之火，才渐次燎原全国。而城乡二元结构的松动，更源自最初曾被称为‘盲流’，欲严厉禁绝、后来被称为‘农民工’的‘民工潮’。工业方面，浙江萧山的鲁冠球悄悄办起的乡村小小农机厂，在财大气粗、包揽几乎所有资源的国营工业的夹缝中渐成气候。众多的‘鲁冠球’，与千万个曾被蔑视的‘个体户’一起，把曾经被体制和政策‘围追堵截’的灰头土脸的乡村工业和小摊点小门面，壮大成蔚为壮观的民营经济。浙江海盐一剪子剪开国企改革帷幕的‘小裁缝’步鑫生，河北石家庄斗胆承包亏损造纸厂的小小业务科长马胜利，从监狱里出来就敢用国企积压的罐头从苏联换回飞机的川人牟其中……不管他们最终的命运怎样，都在不同层面冲决了几十年拒绝市场化的计划经济体制的堤坝。 几乎每一项改革的起步，都站着这样一些‘舍得一身剐’的草根小人物，而他们的背后，是无数双渴望个人幸福、渴望国富民强的眼睛。13亿人的渴望和智慧，是推动中国改革最大的动力。驻地记者的优势就是‘立足当地，胸怀全国’，随时注意新人新事新动向，不正是写出好报道的最佳条件吗?”他娓娓道来、言简意赅，使我顿时悟到记者部的一条座右铭：“干记者，要眼睛长在天安门，双腿踏在田埂里。”

　　后来每逢重大关节，周瑞金便有颇具洞察力的新作。1994年以他为主撰写发表的《上下一心打好改革攻坚战》“任仲平”文章，得到各方好评。他的作品《宁做痛苦的清醒者》、《新闻改革新论》、《做清醒的新闻工作者》、《中国改革不可动摇》、《周瑞金荡气集》，以及思想库文丛《用头行走》……见解精辟、逻辑严密、富有激情。作为从业党报60年的老报人，最近他在一月份《炎黄春秋》发表了题为《从历史视角谈谈十八大》的文章，透彻分析了十八大的亮点。在报社内部刊物上，我还见到他一篇《不做昙花一现的成功者》，闲话兼获“奥斯卡金像最佳奖”和“金酸莓最烂奖”的女影星哈莉·贝瑞胜不骄、败不馁的故事，足见其视野之宽。也许这正是新闻人应有的修养吧?

　　返回来，再说那位曾是吉林省长高严的人生轨迹。1993年在长春会议期间，得知他是吉林榆树人，1975年33岁，就被破格提拔为吉林省电力工业局副局长，成为全省最年轻的厅级干部之一。后来如坐火箭一般，1992年3月任省委副书记、省长。人民对他可谓天高地厚。但，他的回报是什么呢?1998年3月，他任国家电力公司总经理后，加速“绝对权力绝对腐败”。2002年9月，这个方头大脸、身躯肥胖的“国电”头脑，竟然人间蒸发，携巨款、带情妇逃往海外。消息传出，一周内在香港上市的北京华能股票下跌11%。《新消息报》上的《贪官高严的庐山真面目》一文，曝光了其“青云直上包养情妇”、“极尽奢侈秘密潜逃”等狂贪财色、令人恶心的种种丑陋。

　　20年前，谁能想到这两人截然对立的现状：一个继承太史公传统，成为范长江、邹韬奋、邓拓……之后，时刻为人民命运鼓与呼的时代前哨。他的人生辛勤而恬淡;一个则染上和和?同样的痼疾、重蹈王宝森、成克杰、胡长清之类的覆辙，成为一个叛逃者，成为人所不齿的败类，他的人生或有些动物性的喧闹，但龌龊而逼仄。人啊人，走好你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