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 别
1968年9月18日,第一批天津知青启程奔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整整一列火车,停靠在天津站老旧的站台上,车上是穿着黄绿军装的知青,站台上人头攒动,站满了送行的同学、家长。我已嘱咐父母不要来,怕他们受不了,所以我只在车厢里坐着,和同学聊天。突然,有同学说你爸爸来了,我急忙跑到车厢口,看到已是白发掺杂的父亲,在拥挤的人群中,踉踉跄跄地往前挤。父亲是参加了上百次革命战斗的老八路,但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也免不了受冲击、受批判。在单位参加完批判会后的老父,竟然也赶来了,我的泪水忽的就涌了出来。
一声长鸣,不等我和父亲说话,火车开动了,父亲招手,我招手,车上车下两情依依。话,已无法说了,情,却难割难舍。车里车外,哭声一片。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此去千万里,悲歌壮行色。
行 程
一出山海关,景色不同了。冀中平原尚存的暑气已经消退,关外,渐渐地感到了丝丝秋意,树叶黄了,高粱红了,棉花白了,是秋收的季节了。路边的农舍,草屋居多,间或有几间日式、俄式小楼、庭院。华北多是青砖瓦房,屋脊飞动;东北多是红砖房,黄色的墙壁。火车一路行走,风光一路变换,走走停停,给正常车次的列车让路,足足走了三天三夜。到了哈尔滨,更是停多走少。此时已是第三天的清晨,太阳东升,霞光万里,秋色更浓,草木更枯,几乎见不到绿色。走出车厢,寒气逼人,身上的夏衣夏装,像纸一样薄,一下子被凉风吹透。大家忙往车厢里返,找出棉衣、棉裤,全套武装,才敢走出车厢活动活动。列车停在哈尔滨郊外,在这荒郊野地里,天苍苍、野茫茫,看不见人家,看不见家乡!
开车了,火车继续向北行进,一直到达齐齐哈尔才又停下。齐齐哈尔车站是一座俄式的楼房,黄色的墙壁,红色的屋顶,白色的窗户,别有一番异国风情。铁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桦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桦树,以前只在俄国文学作品里读到过它。白桦树那么令人熟悉,又那么令人陌生。霜打过的野草,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视野的远方,无穷无尽,无边无际。市区不大,火车站外就是农村,看得出来,这里人不多。大城市的繁华和拥挤的人流,在这里仿佛就是隔界天地,凄凉之意不觉油然而生。
几分钟后,我们继续前行,此时已离故乡两千多里。哪里是终点?哪里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这里已是苏武牧羊地的更北方,难道还在更加遥远的地方!出发前,我们只知道要去一个叫北大荒的地方。北大荒,那是早已闻名的地方,小学时代,我就读到过它,它是万千解放军官兵转业后的新战场,是复员军人屯垦戍边的边防,是50年代北京知青梁军那一代青年奔赴创业的地方!它神奇又叫人迷茫,传奇又叫人思想,荒凉又叫人感伤!我不知今后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不知有什么样的生活要磨炼,不知有什么样的事业要开创。终于,火车停了下来,领队宣布目的地到了。啊!到了,火车停在了一个叫双山的地方。四下望去,只感觉到了荒凉,荒凉,无边的荒凉。小小的车站,只一间平房,铁路两侧堆满了红砖、木材、石灰、水泥,站台只有20米长。进入黑龙江就看惯了的白桦、松树、乌拉草,此时更加茂密。丘陵起伏,林中有飞不停的寒鸦、野鸟,岭上是连绵的树林,火一样燃烧的红色柞木、树干灰白枝叶苍黄的桦木、无比挺拔的松树,还有风中颤抖着的杨柳。
站台上站满了穿黄军装的我们,无言、无泪、无笑。列车开始倒退,向我们来的方向开走了。站台上只剩下这些知青,火车拉走了我们对家乡的眷恋,拉走了我们对亲人的思念。没了退路,心情反而更加激越。歌声响起,几百人放声歌唱,从心底里、从肺腑里、从思想的深处大声唱,唱哭了人群、唱哭了飞鸟、唱哭了树木、唱哭了山岭。啊,我的故乡、我的亲人,在这渺无人迹的地方,我就要开始新的生活、新的历程!
连 队
我分到的连队,是基建连。平时白天的工作是建房,下班后就到山丘树林里闲逛。男生一间宿舍,是两排对面大炕。到了晚上,一炕睡十几个青年,三十多人躺在一起闲聊。此时连队里陆续来了各地的战友——上海、齐齐哈尔……齐齐哈尔有不少少数民族青年,如达斡尔族、鄂温克族、鄂伦春族、蒙古族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出身、不同的民族,晚上闲聊起来,相当新鲜、相当刺激。
第一天干活,是筛沙。我的班长是一个上海青年,比我们早来一个月。班上还有两个上海人,就我一个天津人,工作中他们总是说上海话,当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他们必须和我交流,又要说普通话。往往是说一句上海话,突然感到不行,又说一次普通话,一来二去,没有几天我就听懂了上海话。这样语言通了,更好交流了,我索性就和他们讲起上海话,不是吹,至今我还能流利地讲上海话。以至后来找的女朋友就是上海人。
在基建连,我学会了砌砖、抹灰、安门窗、刷浆。最艰苦的是拉砖,砖在双山车站,每天晚上去拉砖,白天砌墙。连队每天晚上轮到一个排拉砖,一共四个车,每车五个人,跟着车来回跑。东北的冬天,几乎天天零下40多摄氏度。滴水成冰,寒风刺骨,到处是白茫茫的积雪。雪的山、雪的岭、雪的树林、雪的荒郊。拉砖时我们还要站在车上,汽车开起来,冷风吹过来,哈气结成了霜,冻在眉毛、头发、眼皮上,只有脸蛋露出红扑扑的一块。来时发的棉衣棉裤根本挡不住风寒,风就像没有隔着衣服一样,直刺身上。没几天,知识青年全换上了羊皮大衣、羊皮裤子、羊绒帽子,像威虎山上的杨子荣一样。
寒 屋 夜 读
一个月后,我调到了团部宣传股,任通讯报道干事兼文教干事。管通讯报道、学校、文艺队、宣传,主要是通讯报道和宣传。当时在《兵团战士报》、《黑龙江日报》、《解放军报》等刊物上常常见到我的文章。
在团部一个人住宿舍,相对比较安静,但到了晚上就很寂寞了。宿舍里没人和你交流、聊天,也没有丰富的业余生活,更没有电视、广播。这时,读书就是我最大的渴求,往往一本书读到烂熟,一份报看到报尾。读得最多的是外国文学。有几个齐齐哈尔战友,来时带了不少外国文学的书,北大荒毕竟是边疆,管得不很紧,这给了我读书的自由。那时,我为俄国的普希金、托尔斯泰、契诃夫、克雷洛夫,英国的莎士比亚、拜伦、雪莱,法国的雨果、罗曼·罗兰,德国的歌德、海涅,意大利的《牛虻》……一次次感动。室外是零下40℃的天气,风呼啸着,雪飘舞着,尽管室内炉火通红,温度也上不去,只有零上1-2℃,手伸不出来,只好带着手套读,直到夜阑人静。一次,借到了本《德国诗选》,一口气读完后,突然萌发了抄写的念头。我要把它保留下来,我要用持久的书写来锻炼我的意志。和战友说好,为期一年,借我抄写。从此,晚上有了事干,每天一篇,从冬到夏,坚持不懈。雪化了,草青了,花开了,大地播种了,我的诗抄完了。这本手抄诗集融入了我的血、我的汗,它摆在我的案头,引来多少目光!当年,妻子也曾被这本诗集所吸引,感谢诗集,它成了我初恋的媒介。
几十年过去了,这本手抄诗集随我从南到北,走过了祖国的山山水水,至今没丢。
文 艺 演 出
刚到兵团,业余生活十分单调,兵团党委为了丰富职工的业余生活,仿照解放军编制,组建了团一级业余宣传队,当时叫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我团文艺宣传队由一批哈尔滨戏曲学校、齐齐哈尔民族中学和上海、天津知识青年中的文艺骨干组成,在五师各团中属于力量最强的一个文艺宣传队。
刚一成立,第二天就组织排练。导演是黑龙江省某剧团的专业导演,由于是右派,所以下放到兵团改造,团党委并不歧视他,因为已经摘帽,所以大胆起用他。写到这儿,我的孩子会问我,什么叫摘帽?是呀,这一代青年,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呢?第一场节目,全部是歌舞,那个时代的语录歌、那个时代的忠字舞,这又是我们孩子这代人难以理解的。第二场,排练京剧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好在戏校的学生功底好,少数民族知青歌舞好,上海、天津知青的见识广、素质高,三下里结合,节目排得越来越熟练。
终于可以演出了。周末的晚上,团部周围各连的知青全来了,有三、四百人。礼堂很小,实际上就是一间大屋子,请木工在前面打了一个台子,拉上幕布,改造成的。礼堂中央,用木板钉了几排长凳。礼堂是黑土地,没有水泥,一层浮尘。放人了,知青一拥而进,扬起满屋的灰尘,暴土扬场,几乎看不见人影。灯光暗淡,是团部用柴油发电机自己发的电,电压极不稳定,一会儿,灯光明亮,一会儿灯光昏暗,像一团红火,加上飞扬起来难以沉落的灰尘,还能看见什么?节目,大家都很熟,已经达到人人会唱、会演的地步。其实大家来这里,也不单纯是为了看节目,主要目的是会会平时分散在各连的老乡。进入礼堂,人们久久不能平静,东北话、上海话、天津话此起彼伏;招呼声、寒暄声、喧嚣声就像开了锅的水一样,沸腾着、翻滚着。我赶快登上舞台,请大家平静下来,但不起作用。我们股长是解放军,42军派来的,也赶紧上台和我共同维持秩序,还是不起作用。团长急了,一步跳到台上,一个脆亮的“起立”口令,全体青年站立起来,又是一个口令:“立正”,大家齐刷刷地站成了排。但是,此时的礼堂也要不得了——灰尘又一次扬起,灯光更加昏暗了。原来很漂亮的上海、天津女孩,很泼辣的哈尔滨、齐齐哈尔女孩,脸上全都挂满了黑土。但是,全体知青,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个个都精神饱满地站着,听团长——一个老八路、一个现役军人的训话。
纪律整顿好了,全体坐下,节目开始了。演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从心里由衷地佩服解放军团长的经验、作风和刚劲,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在以后的岁月里,我常常和团长一起下连检查工作。一部抗美援朝缴获的美式旧吉普车,拉着我和团里的领导,几乎跑遍了团队所处的讷河、嫩江地区。
采石场之夜
到了1970年,团队又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上海、北京、天津、哈尔滨、齐齐哈尔青年。为了解决住宿问题,基本建设成了团里的主要工作。更主要的是团里的各级领导,基本是解放军,他们的家属也从原来的部队住地来到了边疆。家属的到来、知青的增加,使原本浮动的知青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了。东北知青原本就比我们天津、上海、北京知青的年龄大。上海、天津知青,年龄最大的也只有二十一二岁,北京知青大部分是十六七岁的小青年,而少数民族青年由于读书晚,大部分人已经二十五六岁了。他们开始了谈情说爱,开始了成家立业。需要盖宿舍、盖医院、盖招待所、盖学校……
为此,团里成立了采石连。1971年我主动要求到采石连担任排长,并率先带领一个排,上山采石。
在一座丘陵石山的半山腰,我领着大家伐木搭起了一排小窝棚,男生住西头,女生住东头,中间是伙房。白天采石,男生抡锤,女生扶钎。炮声隆隆、硝烟滚滚,到处是炸飞的石头。采好的石头,一堆一堆地码在山下,等待拉走。再由于路远,车每天来一次,送来蔬菜、米、面、油、酒等食物,再拉走采好的石头。
第一次单独带队上山,第一次住在荒郊野外,第一次和20多个青年男女露宿山上,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心里充满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