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上世纪90年代的一个春节。
除夕的夜幕刚刚降临,我家小院已溢满过年的喜庆气氛。院中心高竹竿挑着的天灯,像一颗光芒四射的太阳,把院中照得若白天一样亮堂,大门上悬挂的宫灯,浓重的霞彩映照着红红的春联,多彩的过门钱,影壁墙上的“福”字,构成了一幕春意盎然的风景。全家十几口人,全都喜气洋洋的忙碌着,筹备一桌有着家乡风味的丰盛的年夜饭,过一个最快乐的团圆年。喜得神情怡然、身影摇曳不住的是我年到80岁的老母亲。这年党的好政策,给农家带来了五谷丰登,我家富裕起来,在外地当兵、工作的儿女,上大学的两个孙子,都早早回家过年了。丰收的年份,我家过年杀了一头猪、一只羊,自家菜园里有青菜,母亲招待儿女心里踏实,由此生喜生乐,十分满足,本来日常被重病气管炎折磨得爬不动的人,像有一股神力支撑着,精神振奋,斗志昂扬,干活的劲头比年轻人还大,只是那不住咳嗽声,让我听了有着说不出口的心疼。我知道,这时制止她干活,让她歇着,是万不能的,也许让她在兴奋中实现她的美好理想,反而对她的健康更有利。
母亲亲自主持,全家十六口人的年夜饭结束之后,打发儿女渐次去休息,到五更天去给全村长辈们拜年问好。她自己没有丝毫睡意,披上儿子给她买的鄂而多斯新羊毛大袄,穿上女儿给她买的绒裤,摆了一桌瓜果、糖块,静坐于火炉旁的椅子上。她心安理得的端坐着,聆听远远近近人们过年发出的声音。在灯影里我望见,她一头银发,黑瘦的脸颊,可神采奕奕,像一尊善良的佛像,沉醉在年夜祥和的气氛中。不过,她那“咳咳咳”的咳嗽声,一浪高过一浪,几秒钟就来一次剧烈的,吐一阵痰,好不了几分钟,又爆发起来,有时咳得热泪滚滚,可她用拴在袄襟上的手帕擦擦脸,继续坚持着强忍着。我劝他上铺躺一回,她说:“我活这么大年纪,每次过年都打通宵,我请来了八方神仙,家族过世的老祖宗,我得陪着他们过年,以保佑你们的前程,我能睡觉吗?”于是她就这么抗着病魔,纵然让身体受到极大损害,也毅然的坚持到底。我实在熬不住夜了,便让自己进入了梦想。就是在梦中,母亲的咳嗽声,也使我听到了响亮的震撼之声,它像大河浪涛哗啦哗啦的翻滚,又像大海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一直响着,响着……有另一种声音,突然响在耳畔:“儿子,天交五更了,快起来吧!”我睁开朦胧的眼睛,见是一夜未睡的母亲催我起床,去拜年了。相继,兄弟姐妹们也都穿上新衣等待着,母亲把点燃的红灯笼,给几个孙子们挑着,我家的拜年队伍就出发了。因我是老大,在家接待前来拜年的人。母亲让我泡上茶叶,把香烟揭开,平心静气地等着来人。门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跳进屋一只只红灯笼,一帮半大孩子喊起来,“奶奶好,婶子好!”响成一片,有两个最小的“扑通”一声,在屋地上磕起了头,母亲喜得神采飞扬,一边咳嗽一边发磕头钱,都给两角的,人人都有她才放心。接着一帮一帮前来,络绎不绝,母亲连声催我端茶、拿烟,问她们的老人好。这拜年的场面,一直延迟到年初一早饭后,母亲的许多要好姐妹都来了。这时,母亲精神特别好,在嬉笑花生的谈啦,有生以来农家头一个好年成,生活从来没有过的富裕状态,还有党的好政策实实在在为民所想的话题。在姐妹们的畅谈中,母亲的病似乎减轻了许多,脸色红润,显得年轻了许多。
令我想不到的是,这个盛世春节过后,母亲的气管炎病越来越重,吃药打针统统无效,医生说已由肺气肿转成肺心症,不能治了。母亲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不久就去世了。活到81岁的母亲,这最后一个年夜,那不平凡的言情仪表,那“咳咳咳”的令我心疼的咳嗽声,那对年事的嘱托,带病熬通宵的顽强精神,深深留在我的脑海。她去世20多年了,每到年夜,又像回到家来,陪我们过年,她那亲切而伟大的形象就晃动在我们身边,那止不住的咳嗽声响在我们的耳畔,疼在我们的心上,她那高尚无限的母爱,一直在我的心灵里震颤。母亲啊,您没有死,依然活在我们的身边,母亲啊,我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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