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前山河南面,有一条山沟,名曰“青杨峪”。这条长沟全是沙土地,沟坡上生长着十几棵白杨树,沟间可以种庄稼。这里是爷爷晚年的快乐天地,一年四季主要时间都在这里劳动,我上学星期天和假期,都来陪他。春日,每天早晨他都捎着饭,提把水壶,上山刨地。我也扛着一张小镢,上山同他一起干活。青杨沟里春光漫溢,山风温煦,堰旁野花盛开,清香醉人。在这里刨松软的沙土地,很舒适,很爽快,活儿不重,累了就休息。春天的气息,让人心情特别美好,随便哼的小曲儿总是不离口。
那个年代我十五六岁,因是庄户人家的孩子,受到大人的影响,很喜欢干农活,爷爷挥着一张大镢,在青杨沟刨春地,我用小镢跟在后面。山里的艳阳天,暖煦煦的一会儿身上就冒汗了,我把棉袄脱了,光穿着褂子刨,扑通一镢,扑通一镢,淡黄色的沙质土壤被翻起来,散发着新鲜的泥土气息,吸进肺腑,有着清甜感觉。这土的形成是多年来,沟两畔的细沙粒,夏天下大雨时被冲下来,同泥土搅合在一起,慢慢形成的,春天含着丝丝潮气,所以刨着松松软软,不用使多大劲,就能翻起来。可在农活当中,刨地终究是重活,刨一个来小时后,身上就有些疲乏了,这时爷爷发话:“孩子,歇着吧!”我们便在一棵杨树下歇下来。爷爷从衣兜里掏出旱烟袋,摁上碎烟叶点燃后,吧嗒吧嗒抽起来,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那陶醉的表现在他脸上皱纹缝里闪光。
刨地不觉不由天就东南晌了,我拿起爷爷带来的爎壶,到沟下游的龙王庙畔,提来一壶清湛湛的山泉水,爷爷早已在三块石头撑的炉灶里,用干柴点起了火,把燎壶放上后,火就唿唿的燃大了,一缕蓝色炊烟旋着圈儿升腾起来,在空中描绘着自然形成的画卷。一会儿水开了,爷爷把开水倒进两只碗里,冷了一回,我们喝起来,这泉水清澈见底,喝进嘴里甜津津的,就像在家里母亲给我喝的白糖水,咕噜咕噜我很快喝干了一大碗,还觉有点渴,便又喝了一碗。我和爷爷又刨起春地来,这时候树上的各种鸟儿,开始叫了,黄莺儿、柳燕儿、布谷鸟,有一对花喜鹊飞来在靠近我们的树枝上,唱起幽雅喜歌,似在为我们刨地表示祝贺。听着鸟儿合奏的乐章,刨起地来有点儿不觉累,若人们伴着音乐跳舞,会增添快乐感一样,乐趣横生。刨着刨着,爷爷在他身旁的地堰上,发现几墩金针菜,从枯黄的叶丛里,冒出了一根根黄嫩幼芽,爷爷便哈腰把那些枯叶一一扯掉,使其显得清美而神气。他对我说:“金针菜开了花,采来煮烂晒干,炒肥肉片吃很香,是个上等下酒肴啊!”我说,好像我吃过,可不知它长在这里。我们刨地,山里正是春暖花开时节,看什么都觉得新鲜,那鲜嫩的苜蓿芽、萋萋菜、苦菜儿,开了小花的荠菜,还有土名叫“喝一壶”的菜,都让我感到了春天的美丽和气息。这些野味儿,鼓舞着我的好奇心,刨地更有劲头和快乐呢。
中午,我们在树荫下吃了顿坡野饭。爷爷采来了野韭、花椒芽、野蒜芽,洗净后卷进软和的玉米煎饼,就着从家里捎来的香椿芽小咸菜,喝着烧开的泉水,吃着又新鲜又香浓,我一顿竟然吃了两个卷煎饼,那味道比在家里吃着香若干倍呢。饭后,我们没有接着干,爷爷让我在沙坡上睡了一觉,醒来后身上舒服得不得了,于是我们又刨起地来,一直干到黄昏时分。
这刨山地的活落,使我感受到农家艰苦朴素的传统美德,有史以来年年种庄稼打粮食,供给城乡人们吃饭,这是对人类最大的贡献啊!我跟爷爷刨山地,从小养成劳动习惯,我想这对我这个庄户孩子一生做人,有着特别深远的意义啊!如今我已是近90岁高龄的人,依然深深怀念着故乡和劳动的乐趣,这就是根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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