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原来祖祖辈辈没个识字的,是典型的文盲家庭。到了爷爷那一代,家乡临朐县遭到天灾人祸,成了“无人区”,爷爷叫父亲带领全家人闯了关东,他自己留守在家。吃糠咽菜啃树皮,险些丧了命。上世纪1945年,供产党八路军解放了家乡,有了明亮的天。我们从关东回到老家,奶奶和一个妹妹死在了关东,姑姑当了人家的童养媳。爷爷很是痛心,逐渐认识到没有文化的苦处,一个文盲家庭永远翻不了身,很难富裕起来。多亏了土地改革,分到了房子和土地,生活才维持下去。我从关东回来,十岁了还没上学,是爷爷把我送到村里小学校,成了我家的第一个得到求学的孩子。
建国后的1950年,我村小毕业考入了20里外的朱位完小。村里去了我们6人,录取了我自己。学校招考50学生,我排在26名。当时爷爷高兴极了,亲自给我烙上60个煎饼卷,煎上一包刀鱼,背着送到我学校。那时候,一周回家拿一次饭,到了夏天雨季路过发了水的弥河,爷爷走12里路亲自送我到孔村河口,渡过河去再回家,来回要走20多里路。上完小二年,爷爷每周都这样做,他有胃病也硬坚持着接送我。完小毕业,我又考入了临朐第一中学,不再过河了,路程却远了一半。来回80里路,他怕我小小年纪去不了,也常常送饭到学校。艰难的在县城求学三年,1955年毕业回家。县里招考小学教员,我又考上了,分配到沂山东麓一个小山村任教,离家近百里路,又是山路蜿蜒不好行走,路上公共汽车很少,离家近处没有车站,要步行东去20里坐车,经常赶不上。
爷爷天天想念我,一遇不好的天气,星期天我就回不了家。爷爷心急如焚,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攒钱为我买自行车。没有别的门路,吃苦受累种了半亩黄烟,天天精细管理。他的胃病越来越重,有时一疼就是两三天,甚至汤水不尽,稍微缓和就去烟田干活,除草、打叉、捉虫,烘烤期间,天刚放亮就去劈烟,露水湿透了衣服,凉了胃口,疼得要命,仍然坚持,晕倒了清醒过来再劈,直至把烟装进烤房。就这样拼命干了一年,烤了两帘子黄烟,换了150元钱,为我买了一辆“国防牌”自行车,我几天学会后,逢星期天回家看他。这样一来,我一般能保正每周回家一趟,同他见面,他觉得心安理得了。每次回家都欢天喜地做好饭菜给我吃。他喜不自禁地说:“你是咱冯家第一个有文化的人了!”见人就夸:“俺孙子当上老师了!他是俺家的‘状元’啊!”
天有时刻阴晴,人有旦夕祸福。爷爷1956年,刚进入68岁,胃病加重了,躺了百天之后,汤水不进,瘦成一把骨头。我回家看他,他从炕上挣扎起来,攥着我的手,泪流满面地说:“孩子,爷爷不行了,爷爷要走了,自己管好自己吧!”他倒下,一口气上不来,就没事了。我趴在他身上哭啊嚎啊,哭了半天他也不睁眼了。我在心里向他发誓:“爷爷,我一定为你争气,把下一代家庭建成一个书香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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