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沂蒙山区的临朐县,曾一度是全国闻名的养蚕之乡。在这片山清水秀的大地上,村村镇镇居住的几乎全是养蚕人家。我是蚕乡的儿子,奶奶、母亲、姐妹都是蚕姑,长大找了个媳妇也是蚕姑。在我的印象里,春天的蚕乡最美。我在《青岛文学》杂志,发表的散文《蚕乡春情》开始写道:“春天的蚕乡,大地铺着淡淡的水云,桑树像绿色的云朵,点缀在麦野的阡陌,山坡的梯田,远岭的烟霭,呈现着“桑田互起,山谷倾移”的桑林的繁茂景象。我沿田间银渠,漫步于偌大的桑园之中,透过渠水的明镜,浏览着一幕幕蚕乡的春景。桑枝挑着浓稠的鲜嫩桑叶,映着水光,叶脉里流淌着鹅黄的琼浆,更显出那叶面的浓绿,碧水流淌,桑姿浮现,宛若玲珑剔透的盆景,移动着一幅长长的彩色画卷。人浸在这栩栩如生的美景里,早已陶醉欲仙了。”过了清明节不几天,养春蚕的季节就拉开了序幕。

春风和煦,麦苗青葱,村头的集体蚕房,户里自己的养蚕室,全都开张修饰整理,男人们清刷消毒,购买蚕具,打造放置蚕匾的架子。蚕姑们到了最忙碌的日子,就像演员们登场一般,把心里冬日的郁闷,全部吐尽,扬眉抖神,梳妆打扮一番,穿上花红柳绿的服装,相约成帮,说说笑笑着上阵显风采了。我在《大众日报》发表的《蚕乡春意浓》散文中写道:“几位穿红着绿的蚕姑,背着一萝萝蚕匾,来到村边的小河里洗刷,她们嘻嘻哈哈的浸进河中,撒着欢儿奔跑的流水,缠绕着一根根白皙的脚踝,飞溅的水花花打湿了一张张俊美的火红的笑脸。那初春的山光水色在蚕匾上旋转、跳跃,时而化作一道道彩红;调皮的柳条儿拂动着她们发丝的波浪,拴住了一阵阵飞扬的细脆的欢声笑语,她们挥着炊帚,洗呀洗蚕匾,洗去了冬日的严酷,洗出了春的微笑,洗去了心窝的郁闷,洗出了阳春三月的清爽。洗净了一个个圆圆的银月亮,也把那一颗颗桑麻浸染的心灵洗得更洁美。”正如我写得小诗《洗蚕匾》曰:“洗呀洗蚕匾,浪花在飞溅/洗亮,蚕乡的风光/呈现养蚕的热烈场面/洗黄了麦收时节,飘来一座座银茧山。”这蚕乡的景色太美了,我一个初学写诗的人儿,观后心醉若蜜汁荡漾,诗情飞扬,每年观景之后,都禁不住流出一串串诗行。

我们沂蒙山乡的女子,个个都有巾帼英雄的风采。蚕姑的生活是最艰苦的,但她们受蚕儿吐丝不尽的精神所鼓舞,也为彩绸装扮人间美好生活,而勇于奉献而耗费青春。我曾专门陪伴母亲和妻子两位蚕姑,夜伴红灯喂蚕,有了体验后,写了一篇散文《蚕姑》,发表在《人民日报》上,有一段这样描写:“蚕姑把桑叶儿一把把的撒进蚕匾。撒呀,撒呀,轻轻的撒,慢慢的撒,均均的撒,撒快了怕蚕儿压住,撒重了怕把蚕儿碰着。天长日久的喂呀,喂呀,每一个蚕姑的十指尖尖,都被桑叶染绿了。这绿色的指尖啊,是蚕姑辛勤劳动的记录,是只绿色的琴键,弾奏着她们青春的进行曲,迸发着她们心灵的歌声。”我从这绿莹莹的十个指尖,采集到了一首首富有浓郁乡情的小诗。对蚕姑通宵达旦的辛勤劳作,对她们那彩霞飘摇祖国晴空的梦幻,对她们连夜不眠的忘我精神,我曾在诗《蚕房》中写道:“是谁把彩霞迎进窗口?是谁的脚步将春夜激荡?呵,清春的笑脸一张张,灵巧的手儿一双双/是日夜操劳的蚕姑,用心血将蚕儿抚养。”天下的女子,什么样的最美,不是天上飘来的仙女,是蚕姑,是在蚕房里日夜操劳的蚕姑啊!
我的故乡临朐县,养蚕历史悠久,有着传统习惯,称谓“临朐县桑一半”。建国后县里对养蚕业采取很多有效措施,千千万万户人家养蚕卖茧获得实惠,养一季蚕能解决一年的花销。建国初,县里从江南苏州、无锡一带蚕乡,聘请来十几名江南蚕姑,指导全县养蚕人家发展事业。她们同本地成长起来的全国养蚕模范赵兰英一起,在蚕场育种,分发全县养蚕人家,她们不辞劳苦巡回指导。那是1958年的春天,我在沂山东麓池子村教学。学校位于小村南面,有一个宽敞明亮的大院子,三间高阔的教室,还有两间办公室兼厨房。公社领导发现在这里养蚕环境好,给学校另找了一处地址,在这里搞全县养蚕试点,由最有名的江南蚕姑陆可永和全国养蚕模范赵兰英靠上,还有本村的全国造林模范孙衍和负责供桑。这个养蚕试点声誉极高,意义重大,我腾出教室养蚕,甘心情愿,也是为全县做贡献。一个漂亮秀气的江南蚕姑和赵兰英,在我的办公室住了两个多月,那教室粉刷洁净,摆放着新木架和蚕匾,,天天夜里灯火通明,院子里堆着绿桑叶的山岭,我一走到蚕室门前,那蚕食桑叶的春雨声,就沙沙响在耳畔,弹奏出最优雅的乐曲。看着忙碌的蚕姑,我不仅感到十分荣耀。两个劳动模范,一个名气很大的江南蚕姑,活跃在我的山乡校园里,我能不感到神圣和骄傲吗!这年的生活太有神秘感了。毛主席表扬鼓励过的大作家董均轮先生的夫人江源,天天打扮得庄重漂亮,同当地蚕姑们一起去山坡桑园采桑,体验养蚕生活,后来专门出版了一本小说《蚕姑》,发行全国,只可惜我没有看到这本书。养蚕模范赵兰英,沐浴着蚕乡最美春光,经多次喂养实验,创造了水桑养蚕法,推广到全县和全国养蚕之乡。全国造林模范孙衍和,在他的植桑苗圃中,发明创造了“桑苗哨接法”,为全县养蚕立下不朽功勋。这一年,我的校园里,这次养蚕试点,获得蚕茧大丰收。这是我一生的幸运,是我在山村教学的光辉一页。

春天,早晨的蚕乡,一座座青山,一层层梯田,一道道阡陌,一个个桑园,在清明的红色霞光里,桑树的碧伞,点缀摇曳在早起人们喜悦的视线里。那挽篮采桑的女子,一色的绿裤红褂儿,淌进桑园的绿海,登上树桠,扳过柔枝,采集片片桑叶,朝阳从东山升起来,显现着“万绿丛中点点红”的景象。这采桑的场面,是多么清美靓丽的画卷啊!蚕见三四眠的期间,山野的桑海之中,传来百鸟齐鸣的嘹亮晨歌,融合着咚咚的砍桑斧声,扬洒在辽阔的晴空,闪耀在花草叶儿晶莹的露珠中。山脚下,流水畔,绿荫掩映的一排排红色蚕房,在淡霭中醒了,窗口飞扬出蚕姑们的欢声笑语。登上冶源水库旁的致高点,就会望见县城南的两万亩灌区,茫茫绿色麦海中,那成排成行粗壮的桑树,犹如碧翠如伞的玲珑盆景,婷立于麦浪之中,整个灌区成为一座风光秀丽的大花园,点缀在四面绕山之中。数不尽的名人墨客来临,因我在县里管新闻文化工作,时常陪同他们沿水库两大干渠坝上之路,逍遥游览,不少游客感叹:“你们临朐是个大花园,是美丽的人间仙境啊!”一件件赞美蚕乡的稿件,一幅幅美丽的蚕乡照片,一篇篇韵味悠长的诗文,登上如雪花飘飘的报纸,流进了响遍天下的广播电台,把这壮丽多姿的蚕乡扬洒进亿万人的心田。
啊,在祖国的东方,在声誉高昂的沂蒙山区,在生我养我的家园,最美的春天是蚕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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