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记忆

　　小时候我就怕过冬天。一提冬天就感到彻骨的冷。尤其是晚上睡觉，钻被窝儿就跟进冰窖一样，从进被窝儿到真正躺下我得分好几步完成：先脱掉棉裤把大腿伸进去，焐上一会儿后再脱掉棉袄钻进上身(那时候没有睡衣)，进去以后也不敢伸腿，得像乌龟一样蜷缩着。当体温把被子焐热乎些了再试着慢慢伸开腿。整个过程嘴里都在不住地“嘶哈”着。那时家里穷，每人就有一床被子，妈妈怕我冷，就把自己的棉衣给我盖上，为了不使衣服滑下来，爸爸还把吃饭用的炕桌给我扣在被窝儿上，边上再用装着粮食的口袋把被窝儿挤住，说这样可以保温。

　　那时候家里取暖的唯一方式是烧炕，可柴火紧缺。为了能在睡觉前往灶膛里多填上点柴草，放学后我得去地里拾柴，什么玉米茬子，芦苇根子，棉花壳……只要能烧炕的就行。妈妈每天天不亮就去大公路上拾树枝、扫树叶。越是刮大风越要早起，树叶多，扫的人也多，得早去“跑马占圈”。我记得有一年腊八那天，外面刮着呼呼的大北风，我早晨醒来时，妈妈早已走了。午饭后爸爸推着独轮车去接，往常爸爸推一趟妈妈就跟了回来，可那天爸爸推了好几趟才推完。等太阳快下山了妈妈才回到家。我赶紧给妈妈倒了碗热水，妈妈坐在炕头上，捧着碗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见她流着泪，样子既像哭又像笑，看着妈妈干树枝一样的手和冻得发紫的的脸，心疼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风太大，去的人少，妈妈边扫边拾，顺着公路走了十多里。

　　上世纪70年代的时候，家里有了煤球炉子。炉子是爸爸用一个破煤油桶自己制作的，为省煤球，炉膛弄得很小，火苗也很弱，只能做开水用。这种炉子没有烟筒，为了使里外屋都有热气，就得抬来抬去，而且也只是用于白天。而就是这个炉子险些要了我的命。那是我上大学放寒假的时候，妈妈知道我怕冷就把炉子放在里屋。大年三十那天，外面飘着雪花，爸爸妈妈在外屋忙着做饭，我坐在炕头上看书，不知不觉睡着了。中午的时候，妈妈叫我吃饭，我迷迷糊糊地站起身来，只觉得头嗡地一下就倒在了炕上，醒来时我又拉又吐，医生说是煤气中毒。从那以后我宁可冻着也不要用炉子取暖。直到成家以后，尽管买了能插烟筒的蜂窝煤炉子，我也坚决不让把炉子放在睡觉的屋里。为了让卧室也有点热气，丈夫只好在中间的墙打了个洞，让烟筒从里屋过，然后再伸到屋外面。这样虽然比较安全，但晚上一封上火，烟筒也就刚温乎。有时封不好，炉子还会被闷死，为此我每天夜里还要披上衣服起来察看两回炉子。

　　不过，那时候除了生炉子外还有很多取暖的方法。听老人们说在阴历九月九这天糊窗户可以把太阳糊在屋里，于是每年这天我都想着糊窗户缝和门缝。我还在门外面挂上棉门帘子。为解决晚上被窝儿凉的问题，我特意和当护士的赵姨要了几个输液瓶子，每晚睡觉前把它们装满热水，放在每个人的被子里。还有，被窝儿上面盖着的东西也多了，除了衣服还有厚厚的压脚被，褥子下面还铺着厚厚的草垫子。冬天依然很冷，但有了诸多取暖措施，也不觉得那么可怕了。

　　上世纪90年代初，我搬进了楼房，有了集体供暖。我清楚地记得第一年送暖气那天的情景。全楼的人就跟娶媳妇一样地高兴。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子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楼，摸摸自家暖气片是否热乎，又去看看邻居家温度如何，提醒不热的人家，暖气片要先放放气……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摸摸床是暖的，被子是暖的，吸吸气，空气是暖的，伸出胳膊贴贴墙，墙也不凉，心说，这是冬天吗?

　　有了暖气，生活大大变了样，扔掉了草垫子、草帘子，把大铁炉子送了人，厚被换成了薄被，晚上睡觉前再也用不着灌瓶子焐被窝，更用不着大半夜起来看炉子了。一进家扑脸热，第一件事再也不是先打开炉火，而是换上拖鞋。过去我从不敢让父母冬天来我这里，有了暖气，我特意把家在农村的父母接来和我一起享受冬天……

　　当冬天的回忆镜头连成一片的时候，我曾想，如果有人问我“你幸福吗?”我一定会发自肺腑地大声说：我相当幸福，因为在我的心里再没有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