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桥（津门故里）

　　印证故乡的变化，莫过于村头的桥了。在我印象中，半个多世纪以来，村桥经历了四次拆建，一次比一次现代、壮观。

　　我出生于共和国成立后的1951年，儿时，绕村而过的小河上没有桥，一只木排，漂在河中，两岸木桩上，牢牢拴条绳索，过往行人脚踩木排，抓牢绳索慢慢渡过去。虽说给出行带来很大不便，但时有调皮的鱼儿跳上木排，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距木排丈许远，有一棵年长百岁的大槐树耸立岸边，夏夜，乡亲们多喜欢聚在这里纳凉、聊闲。而小小的木排还有满河床的水，便成了我们这些孩子娃的乐园。寒冷刺骨的冬季，小河结冰，冻住木排，无法摆渡，但厚实的坚冰也能取代木排，你不但可以放心大胆地横穿而过，甚至车辆也能畅行无阻。

　　记不清是哪一年，一场罕见的暴风雨突然袭来，给故乡带来的最大变化是村头小河边的大槐树连根拔起，整个树身横在河两岸，从此以后，人们过河不用渡木排，踩着树干就可走过去，日子久了，人们习惯地称之为独木桥。正应了那句独木难行的俗语，不时有乡亲从独木桥上掉下去。一次，村里二叔从自家宅院树上摘下两竹篮枣子，一家人舍不得吃，让二叔挑到外面变卖，在独木桥上一不小心，连人带枣子全掉进水里。二叔招呼我们这些在河里戏耍的孩子娃帮他打捞，最后，还给我们每人抓一把枣子作为奖赏，喜得我们全盼着二叔以后多掉下去几次。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在生产队劳动时，有人提议要在河上建座小桥，可集体又拿不出资金，最后的办法是集资，按户头摊派，每户十元，不出钱者出力，干十个义务工。当时，父亲正患着重病，不要说拿钱修桥，吃药都困难，只能让我出劳动力顶工。而村里像我家这样拿不出钱的或不愿拿钱的不止一户两户，大部分宁愿多出力。摊派收上来的钱款没能达到修桥所需的费用，结果只能因陋就简，原来设计的桥两侧水泥护栏去掉了，桥面铺砖也改为垫土。虽然简陋，但毕竟是桥，可以过往车辆，给农业生产带来很大方便。只因为没有护栏，掉下去的危险依然存在。我就经历过一次。那是刚学会骑自行车，还没多少经验。一次去田里割草，刚骑上小桥，迎面过来一辆驴车，我心一慌，手脚便把不住车子，在小桥上走起蛇盘道，七扭八扭，连人带车扭到桥下去了，好在有满河的水将我接住，身上皮毛未损。而村里的王婶，却远没我幸运。她是去邻村瞧闺女，带了些好吃的东西，让丈夫用自行车驮着，在小桥上，也如我一样遇了对头车，丈夫不得不将车子靠边骑，偏偏王婶晕水，见车靠河边了，坐在后架上吓得大叫，想跳下车走过去，不想一个立脚不稳，竟一个跟头栽进河里，连吓带伤，在炕上躺了个把月，没瞧成闺女，倒叫闺女跑来侍候，也算得天公作美，让母女团聚多日。

　　这事惊动了村领导，加上乡亲们反映强烈，最后下定决心，哪怕从别处节省，也要建一座带护栏的石桥。石桥建成后，的确再没发生过掉河事件。只是建桥时限于当时的经济条件，也没能想到后来发展的加速，村里的机动车辆逐年猛增，村头的乡村公路一次次拓宽改造，相对而言，石桥便显出窄小逼仄来，车辆在这里，往往要等候迎头车先过去，然后才能通行。

　　在故乡偏远的农村，我不但有年逾九旬的老娘，还有叔叔婶子要看望，因此每年都要回去几次，去年“十一”长假期间，再次回故乡时，发现村头小河上的桥又进行了重建。这次，不但着眼现在，而且考虑到长远，桥面修得比相连的路面还宽，不但有机动车道，还建有人行便道，钢筋混凝土结构，真可谓百年大计，两岸的桥头，竖起四盏指示灯，晚间明亮。过往车辆和行人，无论白天夜晚，再不用担心会掉下去了。乡亲们说，幸亏有了这座桥，否则，真要再掉下去，就不是伤筋动骨的事了，桥下的小河几年前便干涸了，满河床横七竖八展现着大裂缝，河泥坚硬得如同石头，果真由于不慎从桥上掉下，其严重后果可想而知。

　　站在故乡颇具现代的水泥桥头，我怀想的却是儿时小河上的木排、不时跃上木排的鱼儿，还有帮助二叔在小河里打捞失落水中的枣子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