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石

　　故乡盛产三峡石，世代生活在长江边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把玩着三峡石长大的。

　　小时候，总觉得河滩里的鹅卵石，除了大小颜色上的差别外，都是一样的，尤其是读过一篇描写南京雨花石的文章后，更觉故乡河滩上、溪沟里的石头平淡、廉价，一如江岸疯长的丝茅草，无人问津。

　　有一天，一群春心萌动的少年男女坐在河滩上，一边目光散漫地凝望着奔腾咆哮的江水，绞尽脑汁地寻摸着如何才能玩弄出几丝“无边落木萧萧下”的诗情画意，好博得对方的一缕欢心，一边把玩着手边的鹅卵石，或甩向河面打几个水花，不经意间突然发现，河滩上那些不计其数的鹅卵石，无论是质地、形态上，还是石头本身的色彩、纹路上，竟找不到两块儿完全一样的。再见到河滩的三峡石时，眼中便多了几分色彩，开始懂得欣赏人间的大美了。

　　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些河床上的石头最大的可能和用处，就是为纤夫们垫垫脚、发发力。虽然也可能因踩上一块被日头晒得滚烫的石头烫伤脚，或被某个尖利的棱角刺穿脚心，但它的坚硬毕竟能抵住身体下滑的势头，抗住肩头沉重如山的纤绳。或者等待着被附近的山民挑去垒墙、筑坝、修路、磨刀、搓衣，它们中的极少数会被拉到城镇的某个角落，成为花园里假山假水的陪衬。更多的却是少人问津地躺在河床上、江岸边、溪沟里、或抗不住急流的冲击顺流而下……

　　三峡石，在岁月的长河里，也并非全然地无人关注。在历代文人骚客中，就有不少描写它们的诗词，诸如唐刘禹锡《艳预石》“懊恨人心不如石，少时东去复西来”，明严思浚《反嘲石》“峡山天下秀，余气散为石”，还有明文安之《咸池采石歌》“天精散落入地脉，龙章凤质何纷纭”等。三峡石，在他们的眼中，是活物，是人间精灵，是通灵性的。

　　仔细想想，三峡石倒真有同人类性情相投相通之处。性情慵懒者，随遇而安，急流中、沙滩上、河床下……在河水里翻滚、冲刷，走走停停，枯水月份在沙滩上搁置，涨水季节顺流而下，随波逐流地打发着每一天，一如生活中的懒汉，闭上眼睛，美美地睡觉，在光阴里耗尽棱角、由大到小，点点滴滴地耗尽生命，幸运时，被人捡拾，成为或者掌心，或者书桌一角，或者鱼缸里一颗光滑圆润的鹅卵……更多的却是化为沙石;而那些性格坚毅者，虽做不到逆流而上，却也要用尽毕生的精力，粘连在河床，日复一日地面迎着波涛的涤荡和河水的冲刷，就算用生命作为代价，依然追寻着心中的梦，化成奇特的人间万象，一只手掌，一只灵巧的兔子，一头猛虎，一条游鱼，一棵树，一只鸟，一朵云霞，或者干脆变成一座巫山的神女……令世人去惊叹，去好奇，去猜想，去领悟……

　　近年三峡石突然一夜间金贵了起来，这跟举世瞩目的三峡工程的兴建是分不开的。其千姿百态的奇特之美，被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陡然间身价百倍，研究者纷至沓来，收藏界由此多了一个品种——三峡奇石。越来越多的三峡石被拉走了，摆放在客厅、书房或收藏间，凡能被人类的想象给予冠名或无法冠名的，都被冠以“三峡奇石”的美称，被拿到各种拍卖现场拍卖或收藏者之间私下兜售。

　　其实，对三峡石本身而言，是在江流中翻滚、沉淀、迁徙，还是在人类的手中流转，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已映照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是躺在历史的长河里无人问津，还是成为人类物欲的娇宠，它们都一如最初的古朴原始，厚重不失轻灵，精巧中蕴涵坚韧。一如三峡人骨子里的刚毅、敏思、本色和智慧。如今，它们中的大多数，只能静静地躺在三峡水库的湖底，任凭如我一般的三峡游子去追思，去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