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我当成了妈

　　一个女人，在正常情况下，到了青春期，一般都会经历恋爱、结婚、怀孕、分娩、哺乳等人生历程。可当年的知青经历却让我这辈子差点儿当不成母亲。

　　1969年5月底，喝着海河水长大的一群中学生，在上山下乡洪流的裹挟下，告别生活了17年的故土天津，来到乍暖还寒的黑龙江兵团。初来乍到，背井离乡，虽然心理上做好了吃苦受累的思想准备，但还是出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磨难。过敏性体质让我严重地水土不服，身上起了好多红包，奇痒无比，一抓就破。最要命的是，在津城一向规律正常的例假也不来了。那时年龄尚小，对生理知识懵懵懂懂、知之甚少，幼稚地以为，“不来更好，省得麻烦”，根本不知道其中利害，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过了好几个月。

　　不久，领导见我写文章还算通顺，会写一笔规规矩矩的方块字，让我当了连队的报道员。一起出黑板报的是位66届的哈尔滨女知青敏姐，她毕竟比我们年长几岁，懂得多些，闲谈中得知我一直没来“那个”，便关切地说：“这事儿对咱女生来说非同小可，你可千万别马马虎虎、不当回事，要是得了‘干血痨’，将来结婚就不会生孩子了，你得抓紧治啊。”听她的话入情入理，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虽然对诸如“结婚、生孩子”等话题很不好意思，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但眼下停经就是不正常，不能听之任之。怎么办呢?写信告诉妈妈吗，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知青们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千里之外的父母担忧惦念。思来想去，拿定主意，先在东北求医治病，治不好，再想别的法子，“尽人事，听天命”，总要努力一下吧。

　　好在团部医院离连队很近，只有二里地。我谎称自己有关节炎，向领导请假去看病。一位老中医和蔼地对我说：“没关系，好多天津、北京、上海的女知青都因为水土不服，例假不正常，时间长了慢慢就适应了，你先调理一下也好。”从那时起，一天三粒乌鸡白凤丸，针灸足三里、三阴交等穴位疏通经络。再就是尽可能地加强营养，食堂的饭菜缺油少盐、难以下咽，幸好农业连队经常有牛车来卖新鲜牛奶(不掺水，没有三聚氰胺)，一角五分一斤。从小我就是喝着牛奶长大的，这下子可对了我的胃口，只要看见卖牛奶的就买上一斤，用牛奶熬大米粥，焖米饭(查哈阳地区出大米)，或者干脆拿牛奶当水喝。向老乡买鸡蛋，煮白水蛋吃。就这样，多管齐下，也不知是那些措施起作用了呢，还是我逐渐适应了东北的水土气候，在停经9个月后，久违的“老朋友”终于“大驾光临”了。以后，不管是寒冬腊月修水利，还是麦收大会战、秋收大会战，我都咬牙坚持下来，例假也一直正常。

　　在上山下乡那些艰苦的岁月里，女知青要比男知青多受不少的罪，特殊的生理期不能休息，没人照顾，承受着难以忍受的重体力劳动，爬冰卧雪、下水田、睡凉炕，缺乏营养，卫生条件极差，不坐下病真是万幸。许多女孩子得了妇女病，闭经、痛经、功能性子宫出血，有的终生丧失了生育能力，这辈子再也当不成母亲。

　　光阴荏苒，四十年过去，2009年春节后的一天，我和儿子、亲家守候在产房门前，焦急地等待结婚四年的儿媳分娩。护士告知喜讯：是个健康漂亮的大胖闺女，8斤2两!母女平安!闻听此言，顿时令我百感交集、热泪盈眶，这是我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啊!是生命的延续和传承，我由衷地感谢命运待我不薄，感谢上苍!对饱经磨难的女知青格外垂怜眷顾!

　　抱着胖乎乎、乖巧可爱的宝贝孙女，享受着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心中感念当年关心指点、援手相助的贵人——哈尔滨女知青敏姐、扎针灸的老中医。想起京剧《玉堂春》里崇公道一句打趣的话：“咳，这辈子没儿子，连孙子也给耽误了。”心想：这辈子差点儿当不成妈，更别提当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