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天津记忆,我记忆最深的是我家住的那条胡同口的一棵老槐树。
这棵槐树撑着老大一片荫凉。天气一见热,大早起人们就陆续凑在树荫底下:大娘大婶们扯着家常、哄着孩子,择菜、洗衣做针线;小小子、小丫头们抓骨头子儿、拍毛片儿、弹球儿、跳房子;伯伯大爷们摇着蒲扇喝茶、下棋、聊三国论水浒……像走马灯似的散了一伙儿又来一拨儿。晌午和傍晚时分是树底下人气最旺的时候,邻居们不约而同地从窄院闷屋里逃了出来,聚在树荫下舒散着一日的疲惫。初伏的夜,阵阵槐花的幽香飘来清心沁肺令人如醉如仙,大树下便成了这一方百姓的伊甸园。
树荫下有我的一片宝地。暑热天的晌午我要在日头怎么转也晒不着的地方,铺上一块铺板美美地睡上一觉。还在我小时,一次睡得正香,只觉脸上痒痒的,我被扰醒一看,一条绿色的肉虫子在眼前晃动还不时地蠕动着骚扰我的面颊。“吊死鬼儿”!我吓得掉魂儿似的惊叫,连滚带爬扑到了娘的怀里。隔壁孙大爷见我吓得那样子,抚着我的头笑呵呵地说:“不怕!咱这条胡同里,爬这棵树长大的小小子们可有不少好样的哩!”孙大爷说着,用手拍打着一块树疤,又说,天津解放那天,天刚蒙蒙亮,马路上嗒嗒的枪声爆豆似的,你们院的刘大哥好奇,从大门缝儿往外看,只见一个解放军嗖地蹿到大槐树下,嘎嘎嘎一梭子机枪扫过来,树皮登时爆开了花,亏了大树挡住了那位战士。你刘大哥那年刚十六,胆子真够大,愣是猫腰溜到胡同口把他引进胡同,要不,接着又是一梭子打过来,肯定没命了!解放没有几天,人民政府就在这棵槐树下敲锣打鼓招收“南下工作队”,你刘大哥报名了,现如今在海南可当大官啦!
那年根治海河,我家旁边整条马路都挖开了,铺设我都能跑进去那么粗的水泥管,工程浩大,我家周围住满了河工。居民代表王娘在胡同里招呼:农民兄弟进城治河,咱各户尽力慰问慰问啊!好嘛,第二天一大早,胡同里的婶子大娘们有的沏茶水,有的熬绿豆汤,还有的煮酸梅汤……在大槐树下摆了一大桌子。那阵子我可欢实了,见戴草帽的河工便端着茶跑过去,说,感谢农民叔叔进城治河,喝碗茶解解渴!就这样我整整干了一个夏天。因为这,我被河北区评为“支援根治海河小标兵”!……
唐山大地震那年,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从抗震前线上挤出空儿,冒雨骑车匆匆赶回老娘身边。我到了胡同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在邻居们竭力帮助下,老娘已经住进了“防震棚”。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成了我家“防震棚”一角的敦实的柱子。老娘说:“瞧,一辈子在这棵老树底下乘凉,这回好啊,靠着它睡觉,更踏实啦!……”
1993年是我情感中最糟糕的岁月,我出生的院子盖起了大楼,我家胡同拆了,那棵老槐树不见了,然而大槐树下的故事却磨不掉讲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