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宗耀显德

　　我喜欢研究人的名字，一个名字后面，必有一个家庭的影子或者那人的一点性格特征。

　　我常为自己的名字庸俗不堪而烦恼，韦耀武一点“文”气都没有，而我偏偏喜欢文。有一年，某刊给我寄样报，收信人赫然写着“韦耀文”，估计编辑的言下之意可能是应该改个名了。

　　上个世纪60年代末，雪花纷飞的一个晚上，被造反派揪斗了一天，身心俱伤的父亲拖着疲累的双腿回来了。他刚一迈进门，就听到了我的第一声啼哭。于是父亲给我取名“耀武”，意在少习文多习武，不要像他成了牺牲品。现在看来我终是违了父亲的初衷。

　　过去，一个人的名字常常被打上了时代的烙印。上个世纪，在城市里叫“解放”、“援朝”、“红卫”的多，叫“建国”、“国庆”的也数不胜数。农村里则有些十分“低贱”的名字，狗儿、猫儿极其常见。幸而这些都是乳名，到龄入学，就会有个“学名”，或者叫富贵，或者叫财宝，都代表着一种需要，一种缺乏，一种向往。大家族里的人名字以三个字的居多，因为取名要论辈分。我的名字中“耀”就是我这一辈的必用字，父辈是“宗”，祖父是“光”，我的下代是“显”字辈，再然后是“德”，合起来就是“光宗耀显德”。由此看来，名字中只有第三个字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旧时的文化对人们桎梏得多么厉害。

　　古人的名字很讲究，孔颖达疏云：“始生三月而始加名，故云幼名，年二十有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又《仪礼·士冠礼》：“君父之前称名，他人则称字也。” 到了民国时期，名字没那么复杂了，一般只有文人们还有名和字，如郁达夫，名文字达夫。

　　如今起名字再没了那些羁绊，名字的时代色彩也逐渐淡化而更加个性化和多样化。起名字不再依“辈”，两个字和四个字的名字也越来越多，大有将三字的名字取而代之之势。如果到网上去遛一圈，那些千奇百怪的名字，有时让你忍俊不禁，有时又令你拍案叫绝。

　　其实，名字只是人的一个符号而已，只要听起来艺术，叫起来上口，而且又绝少和别人重名，就是一个好名字。据红学专家分析，《红楼梦》里每一个人物的名字都隐含着一层寓意，昭示着这个人物的命运，这是曹雪芹的别有用心，也是中国这个文字古国对字眼的过分信任和咬文嚼字的特征使然。就像过去的皇帝遇着不顺心的事便改元，希望借此国运好转。

　　现如今，名字却被某些人涂抹上一层神秘的色彩，他们举证说，某某人原来叫什么后来改名叫什么，因此才成就了一番事业。如李谷一从前的“一”是“怡”，自改成“一”后，名字叫响了，意味也全变了。韦唯的歌声曾一度红遍大江南北，起先我还暗自窃喜她是我的家门呢，后来才知道她原名叫张菊霞。相声演员赵学林，改名叫笑林，一下打响。这些都成了佐证。

　　他们还结合阴阳五行八卦充分论述名字对人的重要性。甚至连书店里也堆满了《取名字的学问》、《名字与命运》之类的书。在他们的推波助澜下，起名风改名风盛行，民间一些打着起名改名幌子的机构应运而生，其收费十分昂贵。

　　我想，这实在是从古代就没有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