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清明节,恰好是给父亲烧“头七”的日子。跪在父亲坟前,默想着已辞世16年的母亲。父母在天国里团聚,我不知道是该忧伤,还是喜悦,我只知道,老人家留给儿女的,只有无限的哀思。
小时候,我对父亲是陌生的。那时候父亲远在内蒙古的东胜搞水利工作,一年中,只有过年才能回来待上十天半月。后来母亲只身一人怀抱着我,从梅河口山城镇金厂沟千里迢迢来到内蒙古。因为父亲是独子,不久,爷爷奶奶也到了我们身边。
父亲每月工资只有30元零5毛,养活全家6口人(到东胜第二年,母亲生了大妹妹)。记得那年我6岁,看到邻居老乔家的小孩骑着儿童自行车玩得开心,我很羡慕,多次要求母亲给我买一辆,母亲同意了,说等开工资再买。可是每次父亲开工资,钱一到手就分配完了。我盼啊盼,直到回了吉林老家,自行车也没盼到手。儿时的我,哪里知道20元一辆的自行车,在我们家是多么贵重的奢侈品!
为了生计,母亲先后在挂面厂、酒厂打工。其实母亲不喜欢东胜,她受不了塞外风沙,讨厌那里的饮食,炊烟里都带着羊腥味的日子,对母亲来说,实在是遭罪,怀大妹妹时,这种感觉尤甚。
爷爷奶奶去世后,母亲多次说要回吉林老家。由于还苏联的债务,人均每天三两粮,全家人忍饥挨饿。面对茫茫草原,母亲说,咱老家的黑土地养人,回去挖野菜吃也能填饱肚子。父亲愁苦地看着饿得面黄肌瘦的我和妹妹,终于做出抉择:辞职回吉林老家。
我们回到吉林后,在柳河县全胜公社落了户,日子依然过得很苦。那个年代,苦,是全国性的,不分地域。
记得有一次,母亲把我们吃剩下的玉米面大饼子切成小块,在锅里放上少许豆油,撒上葱花,炒完后用小盆端到桌子上,顿时香气满屋。这时我有了两个妹妹,小弟已经咿呀学语,跟我们一样抢着往自己碗里划拉大饼子渣。我抢得快,把最后一些倒进自己碗里,剩一点倒给小弟了。母亲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我们,眼神很忧郁,似乎在说,你们吃饱了咋就不想着我呢。我才想到母亲还一口没动,心里一阵愧疚,放下碗走了。母亲天天为儿女着想,儿女便习惯了,就不想着母亲了。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上,时常想起,便感到愧疚和不安。
在母亲心里,一直怀揣着与我有关的一个梦,这个梦,从遥远的内蒙古揣到了吉林。为了这个梦,母亲想着招儿挣钱。每年一开春,母鸡开始下蛋,母亲就开始攒鸡蛋,不知道她孵了多少窝鸡蛋,卖了多少只鸡雏,才终于攒到了128元钱。当那辆崭新的红旗牌自行车摆在我面前时,给我的是天大的惊喜啊!那时我在柳河二中上学,来回步行12里路,风雨无阻。现在想来,母亲一定是愧疚在我6岁那年,20元的儿童自行车给我带来的失望,在我16岁时,她给弥补上了。
初中毕业,要上高中,父亲不让我念了,说家里困难,下来挣点工分贴补家用。母亲不同意,说再困难也得叫我上学。在母亲的坚持下我读完了高中,高中毕业后,我当了教师。感谢母亲,如果没有当年母亲的坚持,我的人生也许是另外的样子。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在小弟家生活。今年春节过后,检查出结肠癌晚期。考虑到父亲已经风烛残年,体质弱,不能做手术,只好出院回家。
刚开始我们都瞒着父亲,不敢告诉他实情。因为都有工作,我们兄弟姊妹轮流服侍父亲。轮到二妹妹时,她看到父亲痛苦,心一软,就把病情实话实说了。二妹妹跟我叙述时,说爸哭了三次,一个劲问怎么办。父亲的一生是刚强的,从没看他掉过眼泪。
当我坐在父亲面前时,他没问我,静静地凝视着我的脸一动不动。我避开父亲的眼睛,低下头不敢看他,也不能说啥。很长时间,他才慢慢地把身翻到另一侧不看我了。
2015年3月28日(农历二月初九)下午1点零7分,饱受癌症折磨的父亲闭上了眼睛,享年79周岁。
我相信父亲和母亲有了约定,他们在天堂鸾凤和鸣。
那是父亲去世的第二天早晨。东北的夜很漫长,早上4点多钟天还是黑乎乎的。我给父亲守灵。忽然,我被一只小鸟清脆的叫声惊动,那婉转动听的叫声类似青岛鹦鹉。只见那只小鸟一会落在电线上,一会跳到树上或房顶,似乎很焦虑,绕来绕去围着院子叫个不停,好像是在找伴。触景生情,我心底忽然掠过一个想法,是母亲吗?母亲一定很孤独,等了父亲16年了!母亲在世时,父亲总跟她吵架,母亲不在的这些年,每年生日、祭日,父亲总是叨念,“今天是你妈的生日”,“那天是你妈去世的日子”。看似倔强的父亲,其实早已在心里为母亲树立了丰碑。
三天出殡。巧合的是那天正好是父亲生日。早晨八点出殡,七点半钟,一只灰鹤蜷曲着纤长的脖颈,从村子东南方向飞来,到小院上空盘旋一阵子,慢慢向西飞走了。这种鹤在我们当地叫长脖老等,冬天迁徙南方,一般到来年六月份才回来。这个季节看到这种鹤实属罕见,且只有孤零零一只。这不禁使我联想到“驾鹤西归”,我更加确信,父亲是驾鹤找母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