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老了。
此时此刻,我依旧读着父亲,思考着父亲的所作所为。
父亲老了。的确。在这之前,我从没有想到说出这句痛心的话。可是,今天它却一下子从我心底里迸出来,但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我根本就不愿说出口的。今天,一大早,我就起床,准备洗嗽,准备按时去单位上班。可我没有想到,父亲依然比我起得更早。他起床后,并不去先洗脸刷牙,而是把放在厨房、大厅、洗手间以及自己的卧室的垃圾桶里的垃圾用手抓出来,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提着它走下楼梯,扔进院子里那四个大垃圾桶里去。然后才走上楼来,用一点水冲洗一下手才开始洗漱。这个工作,父亲每隔两天就做一次。今天,当我起床走出卧室时,父亲正提着一大袋垃圾,拉开房门走下楼梯去。他在第一段楼梯转角处突然踏空了,一个趔趄就跌坐在楼梯上,手里的垃圾袋甩出去老远,垃圾随之就撒了一楼梯。当我迅速跑下楼梯时,父亲就站起来,重新去捡拾撒开的垃圾。我说,“爸,我来,你回房子去。”我说话时没敢正对着父亲,我只是盯着那撒乱的垃圾,鼻子就酸酸的。父亲那时也没有言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捡拾垃圾。那时,我就知道父亲老了。“爸,你回吧。”放下垃圾袋,我要搀扶他走上楼梯去,“不用不用。是我不小心踏空了。”父亲说着用手推开我的手,自己走上楼梯去。父亲走上楼梯的脚步是那样地缓慢。那时,我就再次感到:父亲老了。
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年轻时有着一副结实的身子骨。他一米七八,腰粗膀圆,在全小队社员里可算是“鹤立鸡群”了。因为父亲身高力气大,生产队里的所有重活都让他干。他也就充分发挥自己的身体优势,带着社员干那总干不完的沉重的农活。每年夏秋存粮时,父亲一个人可以把那120斤的粮袋轮上肩膀,一口气扛上走200米路,攀上六层木梯,把粮食倒进那个高高的土圆仓里去。犁地,只有父亲可以和生产队里那头头号大犍牛对阵。他能缚住牠。只有他可以用一只大手通过两条粗壮的撇绳牵住牠乖乖地踏上畔子走。父亲一口气压两个小时的铡刀也不出一口粗气。那时,生产队里在三水沟里利用三水河榨油,父亲挑着100多斤重的两桶菜油走上五里长坡只换一次肩膀,同时又磕完了半斤麻籽,把五个挑油者远远地甩在身后。那年天下大雨,当浑浊的泥水涌进窑洞时,父亲背着奶奶又抱着我冲出窑门,迎着流淌的雨水,爬上十五米陡坡,走进生产队里的场房离去。放下我们后,他又返回老家转移爷爷和姐姐……
然而,父亲现在老了。他那风风火火、力大无比的气魄全然消失了,他不能那么灵活地行动了。看着父亲,心里总不是滋味,鼻子永远发酸。
父亲老了,但他一生勤快的性格却没有变。他总是早起晚睡。虽说住着单元楼,没有什么活儿可干,可父亲闲不住。他找着活干,寻着事做。他拖地板、倒垃圾,帮着母亲买菜买面,还不时藏着一家人捡拾破烂,用它卖得的钱为孙子卖吃食和玩具。孙子上幼儿园了,接送他就成了他每天的必修课。孙子让他一刻也静不了,他要吃要喝,要唱要跳,要看“熊大熊二”,父亲若不满足他的意愿,他就撕扯父亲的耳朵,搂着父亲的脖子攀上他肩膀上让父亲架飞机。每次,父亲都是笑着起身,架着孙子在大厅里转圈儿。之后,就引出了一连串的笑声。看着他们爷孙俩,看着父亲累得气喘吁吁时,我就训斥儿子:“下来下来!你要上天了!”我走过去把儿子拽下父亲肩膀。他哭闹着。父亲就瞪着眼睛说:“能行一下就算了!娃娃么,不过三岁,猪狗不抵。”父亲说着又把儿子架上了肩头……
我想,这当爷爷的怎么就这么能娇惯孙子里?自我记事起,这父亲从来没有这么婆婆妈妈过呀。可他现在怎么就变了一个人呢?儿子要是换着我,父亲准会怒喊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就会搧过来。我有时在心里换一个角度想,父亲面对这胡闹的儿子的态度,这大约都是时代的需要和家庭的需要吧?儿子就是儿子,孙子就是孙子,他们在父亲面前总是有着不同的地位,总会得到不同的生活准则的框就吧?间或,就是父亲随着年岁的增大而改变了自己的脾性。我想,处在父亲现在的位置,谁都知道自己在这世界上生存的日子越来越少了,肌体的老化与疾病的破坏让自己明白该如何走完这最后的人生之路。
父亲老了。父亲和孙子没大没小地过活着,玩耍着,闹腾着,这是一种乐趣,是一种心安理得的活法。我知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了。父亲只要努力用自己已经衰老不健的身体能做点小事儿就行,就是把自己仅有的力量贡献给这个三代人的家庭,以获得生存的理由。是不是这样的,我只能这样彻悟着。由此,看着父亲如今的作为,我想我也要走进父亲的境况里去,我也要去面对作为一个父亲在人生的最后时段上去,那时我该怎样生活于一家人中去呢?我想,现在的父亲依旧是我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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