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苗泛绿,河柳放青,春风抚慰得阡陌桑枝,芽眼鼓起鹅黄,母亲和妻子开始养蚕了。她们去蚕场购来蚕种,孵出淡淡云花儿似的蚕蚁。这是白白胖胖蚕儿的根源,是银茧丰收的基础。母亲把它们用小蚕匾盛着,放在温暖如春的卧室的小桌上,一夜要多次拉开雪亮的电灯,细细观察它们的动静。当看到那小玩艺,微微开始蠕动,天刚放亮 就去山坡梯堰上采来嫩的桑芽,切成比花丝线还细的丝儿,轻轻地撒进蚕匾喂养它们。它们若一片黑云彩,蔓延着,澎湃着,扩展着母亲美好的希望。
养春蚕是“重头戏”,我家每年最少养三张蚕种。父母腾出三间堂屋作蚕室,住进一间小偏房。在屋里扎上一层层的蚕架。这活儿,是父亲的“专利”。他要先用涂料,把墙壁粉刷一遍,用药水消好毒,再赶集购来粗竹竿,用铁丝缠扎打架。母亲和妻子的重要任务,是去村边小河里洗蚕匾。圆圆的蚕匾,一般是用柳条儿编的,但也有竹制的,它又名爬篮,爷爷是编爬篮的能手,每年夏季遇上连阴雨天气,就在偏房铺下摊子,连连续续地编起来,常常一编就是半个月。编好存起来,以备第二年使用。爬篮用过一季,就被蚕屎弄脏了,用时要下河彻底冲洗。开春河水有点凉,要在晴天的中午,河水变暖时洗,或穿上高筒水靴下水洗。先把蚕匾放水中,用石头压着泡一阵子,一个个的用毛刷搓洗,直至把灰尘洗净,使条儿变白为止。到了养蚕季节,洗蚕匾的姑娘们一群群的,她们穿得花红柳绿,细嫩的双腿似银白藕瓜插在水里,蚕匾在她们手里,像银月一般旋转着,观之很有韵味,显得人也更加俊俏美丽了。我细观之后,曾写下一首“洗蚕匾”的诗:“一轮明月,浸在水中天/旋转,岸畔红桃花/溅湿,蚕姑笑脸蛋/一双嫩白的脚丫,把小河美梦踩远/洗呀洗蚕匾,浪花在飞溅/洗亮,蚕乡好春光/呈现,养蚕的热烈场面/洗黄了麦黄时节,飘来一座座银茧山。”蚕匾,洗完晾干之后,一层层的摆在蚕架上。铺上纸,然后把蚕儿放上。蚕匾,不仅是蚕儿食桑叶的饭场,也是“见眠”时的睡床。当蚕儿食桑叶的“沙沙”春雨声,停止沉入静寂,母亲和妻子就“裁蚕”了,就是要把睡觉的蚕儿,倒到另一蚕匾里去,以便把蚕屎倒掉,蚕儿才有干净的睡床,进行休息。
从蚕见三眠到老蚕,是养蚕人家最繁忙的阶段。几乎全家人,都围绕这个中心忙碌。爷爷和父亲天刚放亮,就去山坡上的桑园砍桑。在山上不采叶,而是把带桑叶的枝条砍下来,装车往家运。离桑园很远,就能听到“咚咚”的砍桑斧声。这活很累,心里却特别快乐。因为,美的梦幻即将呈现。有句俗语“一斧子,一根刀鱼”。意思是,砍一根桑条,采下桑叶喂蚕做的茧,卖了换来的钱,能买到一条宽宽长长的刀鱼。爷爷和父亲,一早上山砍桑两三趟。在院子里采下的翡翠桑叶,堆成几座山,可不用半天时间,就一篓篓送进蚕室,一次次地撒进蚕匾,被白白胖胖的蚕儿,吃个净光。这时的蚕室里,蚕食桑叶的声音,“沙沙沙,哗哗哗”,如大雨来临前的云沫喧响,若麻杆子大雨敲击石板,有着一场激战枪炮巨响的震动力。母亲和妻子忙不过来,请来几个亲友帮忙,急匆匆地采桑,大把大把的向蚕匾里抛桑,昼夜手脚不住,饭吃不稳,觉不能睡,人人熬红了眼,跑酸了腿,可是蚕儿一见四眠,就像将军下了停战命令,蚕食桑叶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家人要转换成为蚕上簇的活落了。这当儿,各人的行动可以放松,身上虽有些疲乏,心情却甜美起来了。眼前已望见丰收的银茧山,耳畔已听到大把大把数钱的喧哗声,农家一年中最美好的日子即将来临。
每一根花丝线,每一片彩绸,每一件绫罗,都是从蚕儿生命里抽出来的,都是蚕姑血汗的结晶。她们喂一季春蚕,就要从早春忙碌,夜夜伴着红灯喂养,不能有一时一霎的睡眠,从麦苗返绿到麦穗黄梢,经过几十个漫长的夜晚,才能使蚕儿吐丝织成银茧。这是多么沉重的劳作,多么艰难困苦的历程,多么辉煌而伟大的奉献。我被她们的精神感动不已,灵感顿生,激情奔发,写出“蚕姑”一首:“银色蚕匾,铺满云层/蚕姑夜梦,终难成/沙沙雨声,漫窗棂/天色欲晓,又见阡陌飘俏影。”浮现在我眼前的早春蚕姑身影,多么俊俏,多么崇高,而永远活现在我的心灵之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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