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山里,早晨的天空水洗过一样晴明。谷畔的桑园,若一湾碧绿的泉水,泛着清湛湛的浪波。山下村里走来一群挽篮山姑,宛如一朵朵彩霞沿着蜿蜒的山坡阡陌飘进桑园。她们争先恐后地登上树桠,开始匆忙地采桑了。从桑荫里,飞出一阵阵流泉弹琴般的清脆歌声。于是,一首首美妙动听的山歌小调,挂上颤动的桑枝,飞上桑园外的高高的杨树梢头,登上东天刚刚升起的新鲜的霞帐。桑园的春晓,恰似一幅色彩相宜的油画,呈现在山乡春日洁美无瑕的空间。
蚕见二三眠,要靠蚕姑采桑喂养。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产队里养蚕,要选拔年轻力壮的妇女承担。我们队年年养十几张蚕种,采桑主要去山上的专用桑园。蚕姑们每天早晨去采桑,一个个都特意修饰打扮一番,不少的对着镜子梳梳头,抹点粉、擦点雪花膏什么的,有漂亮的花衣服也穿上。一人一只柳条儿编的元宝筐,沐浴着温馨的晨光,一路笑语喧哗的进入桑园。早晨的山里,空气清新,百鸟鸣曲,路畔山溪弹琴,这大自然的美妙生态,令每一个山姑神清气爽。桑园里的桑树,嫩绿的叶儿上,闪动着一串串晶莹的露珠儿,显得盆景儿似的蓬勃旺盛。蚕姑们嘻嘻哈哈登上树,边采桑叶,边唱山歌小调儿。这棵树上传来《南泥湾》,那棵树上飞来《沂蒙山小调》,桑园边缘一棵树上唱起了京剧:“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清脆的歌声笑语,在碧叶缝里流淌,桑园上空飘荡,整个一座桑园就像一个音乐大厅,起伏着优雅的乐章。站在高处凝望桑园,那绿浪之中点缀着一朵朵红霞,这是蚕姑的红衣衫,在早晨的金色阳光里闪耀光彩,活现出一幅“万绿丛中点点红”的画面。采桑,是蚕姑们快乐幸福的舞蹈,人人都有娇美俊姿,甜蜜的心情,也是她们人生中最惬意的时候。
蚕见四眠,吃食就像打仗,沙沙沙一阵爆响,厚厚的一层桑叶,就一扫而光。蚕姑们的最艰苦阶段到了,昼夜不合眼的忙碌,采桑的事顾不上了,全交给男人去干。十几名壮汉,早晨迎着曙光,一人一辆胶轮车,排起长蛇阵,向桑园进发。这时的一片片桑叶,长成了巴掌大,厚厚的在朝霞辉映下,熠熠闪光。壮汉们进了桑园,挽挽袖子爬上树,犹如接了一道圣旨,十几把闪着寒光的利斧,抡着风声,“咚咚咚”的砍桑了。那缀满碧叶的桑枝,哗啦哗啦的坠落。砍桑的斧声,响在旷野空谷,震醒了青山之梦,牵出了山乡百鸟婉转的啼鸣。这是农家麦子丰收的序曲,是起伏在人们心野的欢乐之曲。农家对桑,有个俗语“一斧子一条鳞刀鱼”,就是说一斧子砍下来的桑枝,采下的桑叶,喂蚕作茧换来的钱,能买一条刀鱼。我父亲也是砍桑老把式,也许他想到了美好的梦境,手中的斧子,抡得闪电般的快,只见一道寒光过去,那鸡蛋粗的挑着沉甸甸绿叶的桑枝,便沙沙落地了。壮汉们劲头十足,一会就都装满了车,往山下蚕室运去。尽管一个早上,他们要砍桑两三趟,个个累得热汗淋漓,蚕姑们还是再三告急:“能不能再快一点,蚕宝宝又把桑叶吃光了!”他们小歇一下,每人抽袋旱烟,不顾肚里饿得唱二簧,接着又干起来。
今又走进桑园的晨晓,我看见了蚕宝宝做得一座座银茧之山,缫丝女缫出的一捆捆银丝,织绸女织出的彩霞般的绸段;看见了那祖国大地上一群群俊美女子穿着的色彩艳丽的绸衫,那当年皇上炫耀威严的绸缎做成的龙袍,今日的明星们一身的绚丽霞彩,那如云美女香颈上缠绕的丝绸花围巾……呵,桑园是碧波荡漾的洁美之湖,它源源不断地飘出人间灵气,纯净着人们的心脾和生活空间,使人们有着健康的体格;从桑园里溢发出来的霞彩,美化着人间的生存环境,让人们赢得永久的快乐和幸福啊!
本文地址:桑园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