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为母亲写过一首诗：

炊烟

早晨，炊烟向太阳招手，

于是，太阳跳起来和大地拥抱。

我望见，在每一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都蹲着一位勤劳的农家大嫂。

是那颗颗燃烧的心，

化作炊烟袅袅。

这首诗，最早发表在《星星》诗刊，1991年收入了我的诗选《山韵》。实际上，这首诗就是以我母亲为背景写的。她是山里人，从小勤劳善良，是扒家过日子的能手。到了我家，主要职责是办饭给全家七八口人吃。在我们那个百多户的小村子，最早升起的那缕炊烟，是母亲在摊煎饼，晚上最晚消失的那几丝淡淡的余烟，是母亲终于做完了晚饭。每天，飘在村庄上空的蓝色炊烟，记载着母亲的功劳和对全家的奉献。

母亲是典型的家庭妇女，成天的围着碾、磨转悠，同鸡、狗、鹅、鸭纠缠不息，一天无数次进出于厨房，做饭做菜。她年轻时，我们这里天灾人祸，成了“无人区”，全家闯了关东，她在长途跋涉中，饿出了气管炎，天气变化或过于劳累，就会犯病，可一家人都在等吃等喝，只得硬撑着干活。白天，父亲和兄弟姐妹都出坡干活，我在外工作，就她一人在家忙活，去村里推碾归来，回家又在厢房推大石磨，一人磨面粉，又推磨又罗面，一时一霎不得闲，到了晚上又要推院中的大水磨，尽管我们帮忙，她也轻快不了多少，我们家人口多，三天两头推磨摊煎饼，常常晚饭后开始推磨，推出了月牙上柳稍，推出了夜色深沉村庄静悄悄，她浑身是汗，湿透了衣衫，直至把磨的糊糊，舀进大盆，光等第二天起床摊煎饼。干着活，她的身子还能撑得住，可深夜睡觉时，气管炎就犯了，一个劲的咳嗽，直憋得脸发红，眼泪都出来了。遇上一夜，咳嗽得睡不着觉，第二天早上又接着干，眼皮肿的似铃铛，自己觉得头昏脑涨，但仍然支鏊子摊煎饼。特别到夏日三伏天，天气热得人没处钻，母亲也得做早饭，她趁全家人都出坡干活，一个女人家，把大门关好，光着膀子摊煎饼，把糊糊全摊完，洗洗身上的灰尘，才穿上衣服。当别人出坡归来，肚里饥饿，都狼吞虎咽吃起来，她却累得浑身无力，一阵阵的咳嗽吐痰，躺在床上看着儿女们吃饭，她却没有丝毫饥饿感，有的是浑身酸疼，眼看就昏迷过去，可她强忍着一声不吭。

每逢节日的母亲，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忙得不可开交。为筹备阖家团圆的宴席，提前好几天东奔西跑，赶集上店，买这买那，恐怕遗忘了想买的东西。节日这天，她不止一次跑村边自家小菜园，天一过晌，就下厨房干起来。边做菜边想着儿女，谁爱吃什么，就一定备上一个。一人担着多个厨师，大锅咕噜，小锅吱啦，蒸着煮着，全靠她一双手掌控，样样做得精细，味道也不错，不愧是一个有经验的老厨师。西山太阳一竿高，她就盼着儿女们都来了，隔不上半个小时，就跑到村稍，瞧看在城里工作的儿子的身影，又到分居的三儿家中，招呼他们过来，直到日落西山，儿女们到齐了，她亲自把备好的酒肴端上桌，才松一口气。舒适的坐在筵席一旁，看着大家用餐。自己泡上一壶黄大茶，慢慢的喝着，看样子这顿饭不吃了。她因有气管炎，为缓解病情，养成了喝茶的嗜好，每干活之前先下上一壶茶，边喝边干，摊煎饼把茶壶放在鏊子旁，烤着保温，一咳嗽喝上一碗，接着摊，推磨时把茶壶放在磨顶上，边推边喝，喝上就添劲头，活会干得好，还减轻疲乏。在我的家乡，妇道人家有茶瘾，母亲算最重的了，上世纪90年代初，她气管炎发展成肺气肿，即将去世的那一霎，还要我给她泡了一壶茶，一气喝上两碗，才坦然离世而去。

我的母亲，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女，一生辛辛苦苦劳作在我家这个小圈圈里，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可在我的心海里，她是伟大的母亲，值得人们崇敬的母亲。如今当我走在山野路上，望见山村那一缕缕袅袅升腾的炊烟时，我就想起了她那在炊烟下忙碌的形象，听见接连不断的咳嗽声，想起她那被病魔折磨得枯瘦如柴的样子，我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母亲啊，我这个不孝之子，深深的怀念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