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乡土诗语言

我写了一辈子乡土诗，从20岁到80岁，60年基本未停笔，数量达万首以上，已出版9本诗集。对乡土诗的语言还是有些体验，它来自丰富多彩的农家生活，有着浓厚的乡情味，但不是土的庸俗。乡土诗语言，有着经过众人加工提炼的清美，读起来有流利的普通话声调，音韵若行云流水，句句送到读者的耳朵，浸润读者的心灵。朗诵起来，有起伏有高潮又有轻轻柔柔让人舒缓的感受。我的一生写作，全用的这种语言，它若阵阵春雨浇灌着诗文的花朵。

经长期的实践和体验，我觉得乡土诗的语言，有三个明显特点：（1）新鲜，凝练。我写的乡土诗，有的诗友看了说，读后觉得挺新鲜，就是押韵、对杖不规范。这是一个写古体诗的诗友，发出的感慨。对这个评价，我有着相反的看法，从事文学创作难就难在写出的作品有新鲜感。乡土诗语言的新鲜，才是乡土诗生命的活力，才是真正自己创作的。诗写出来似乎已经读过，只有印象感，没有新颖感，这说明这首诗没有写好，已经失败了。诗的新鲜，来自生活的新发现，有新的意境，新的语言来表达，才能感动读者，才是真正的创新作品。1985年4月，我在《北京文学》登过一首诗：

描春手

姑娘，牵着长长的丝线，

绣着五彩缤纷的春景。

抬手，引来翩飞的蝴蝶，

落手，停住唱歌的蜜蜂。

绿叶和花朵也多情，

在枝头紧紧地靠拢。

她笑着把绣花蹦圈一弹，

春光立时溢满祖国的山山岭岭。

这首诗写的是一位姑娘绣花时的情景，她手托着圆圆的小蹦圈，在飞针走线地绣着心里想的花图案，脸含笑容，小手舞动，银针上下穿,丝线飘上下，这姿态相当的美。因为是写诗，就要用最美的语言表现出来。这首诗意境美、主体美，又运用了乡土语言之美，最后成了一首精美小诗，我觉得最后两句是乡土语言美的高峰。乡土诗的语言，诗人不是随便想出来的，而是经过巧妙地加工提炼，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再运用出来，使乡土诗花美得令人惊艳；（2）通俗，易懂。乡土诗的语言，不是通俗得淡如白水，也不是干巴巴的无味，不像树木有枝无花，也不似山岭光秃秃无花无草，应该是有光彩的鲜活的有生命力的文字。我从创作开始，就喜欢明散曲家冯惟敏的通俗语言，并在写作中丰富实践他的语言。这种语言，看似肤浅，实则有味，是一种很美的语言，如他在《冶源十大景》中写道：“秋来春去，四时成趣。家住翠竹丛中，人在白云深处。看天然画图，看天然画图，眼前诗句，水芹香稻，鲜酒活鱼。见说江南好，江南恐不如。”他的乡土诗，语言流畅，意境清新，读着舒心，是很有魅力的乡土语言。这样的语言，既易懂又清美，让人读了并不觉无味，而觉得十分高雅，读后陶冶情操，有生活美满幸福感；（3）精美，情浓。乡土语言精美，美在来自大自然的万物生灵，有着青山绿水的灵气，有着百鸟婉转的清脆音韵，有着醉人心脾的浓郁花香，显示着秀美的田园之貌，扬洒着清心爽肺之甘露，它散发着五谷瓜豆的清新气味，飘逸着养生的 灵丹妙药，它是农家朴实的心音话语。1980年我在《山东文学》11期登载了一首小诗：

炊烟

早晨，炊烟向太阳招手 ，

于是，太阳跳起来和大地拥抱。

我望见，在每一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都蹲着一位勤劳的农家大嫂。

是那颗颗燃烧的心

化作炊烟袅袅

当时，读者反映这是一首很美的乡土诗。它的意境美，思想美，语言也美，尤其是最后那两句，是我根据亲身体验出来的农家生活，想象出来的诗句，够上精美的诗句了，读来却没有“虚”的感觉。这首诗不但语言精美一些，而且充满着激情。我一看到炊烟，就想起母亲摊煎饼供我求学的情景，这种母子亲情，被精美的诗句充分体现出来了。

通俗易懂，而又精美的乡土语言，达到较高的水平，看着容易做着难，有人说乡土诗的语言，不就是些庄户话吗？可自己动笔写了起来，怎么努力也出不来那种美的乡情味。这说明，好的乡土诗语言，是在长期写作中“练”出来的，不下一番苦功夫，不在方格田里洒下多多的汗水，就很难浇灌出娇艳的乡土诗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