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初,我曾经在一所中学里做过一年多的教师,班上有个学生叫小林,来自山区,学习刻苦,成绩也很好。每周,他的兄长大林都要骑自行车赶40分钟的路到学校来给他送生活费。我几次见到他大哥,三十岁不到看上去却有四十多岁,一头凌乱的黑发胡乱地压在头皮上,衣衫总是破破旧旧的。他从不进校门,每次来都是托收发室的张大爷把小林叫出来,兄弟俩就站在校园外一棵老槐树下讲话,似乎总也讲不完。走时,哥哥会用力拍拍弟弟的肩,一脸憨笑,而弟弟会在哥哥离去后踮起脚尖凝望很久,直到大哥的背影被涌动的人流淹没。
据说,大林在城北的一个建筑工地做小工,每日爬上爬下,活又脏又累,一天能赚二十多块钱。他住简易工棚,吃馒头就咸菜,周末将省下来的钱送给小林。有一次,大林周末没有来。我记得那个周末,天气异常地寒冷,凛冽的风扫过冬天空旷的街道。晚饭时,不见了小林,我找到他时,他正躲在宿舍的床上装病说没有胃口,我让伙房给他做了碗热汤面,隔着门玻璃,我见他狼吞虎咽地吃得正香。过后我塞给他同桌20块钱让其转给小林。直到星期二的下午,才见大林风急火火地赶到学校来。后来小林才听说,工地换了工头,前任工头将发给民工所有的工钱席卷而逃,星期二送来的钱是哥哥周末去煤站帮人搬煤块挣的,哥得楼上楼下地把煤块搬送到一个个居民家中,不知送了多少户。两天两夜哥只吃了一顿饭,睡两个时辰的觉。看着哥红红的眼圈,小林捧着钱的手在轻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工地活完了,大哥又换了新的工地,依然离小林不远,大哥是行星,而小林是大哥的恒星,转来转去总在小林的周围,不远也不近。
小林心疼大哥,要参加学校组织的勤工俭学活动,哥不同意,说:“你好好学习,有哥哩!”小林便不再勉强,却悄悄地参加了勤工俭学。每晚11点以后去图书馆清扫卫生,每月能挣50多块钱,而哥来给小林送钱时,小林会照样收下,他知道,不收,哥会起疑心。然后,将钱存入学校附近的银行。小林有自己的想法:哥还没有媳妇,也没攒下钱,他得给哥攒点钱。他知道,是窘迫的生活锁住了哥对爱的追求。
记得,那堂作文课上,我布置了一篇——《父爱》(或《母爱》)有关亲情的题目,全班40个学生只有小林坐在位子上不动笔,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似有沉甸甸的心事。我走过去,还没等我开口,小林连忙站起身来喃喃地说:“老师,我——我想写我哥,行吗?”小林当时的表情我虽不能理解,但还是点头应允了他。小林是最后一个交上来的,读完他的作文后我一夜未眠。小林的爹死得早,大他五岁的哥哥早就担起了养家的重任,小林上学的费用开始都是哥采山货挣的。中考时,小林考进了县城的高中,要进城上学。哥哥也就从城外的一个工地找了份活,哥哥一个月左右回趟家,每次回来都给小林带几张娘烙的馅饼,顾不得喝一口水就转身返回……
高考前的一段时间,哥哥送来的馅饼不如从前那么好吃了,小林突然想回家看看,看看娘,看看家门口的那棵大枣树,但哥哥坚决不让,哥说:“学习好了,娘就高兴。”说完,趁小林不注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小林高考时,哥哥陪考。小林考了三天,哥哥在不远处的墙角蹲了三天。考完最后一门,感觉不错的小林来到哥身边,看见地上用小树棍写满了“考上,考上”,他不禁鼻子一酸,差点落泪。哥俩回家后,小林在院里院外找娘就是找不到。“别找了,娘已经去世一个多月了,后来送的馅饼全是哥托隔壁大妈烙的。”那天,小林在娘的坟头哭了整整一夜。九月,小林接到了天津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哥哥也忙着收拾行李。一把大锁锁上了空荡荡的农家小院,哥俩上路了。小林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学习,哥哥仍旧在风雨里爬高爬低,日子就这么在指缝间或轻快或沉重地流逝着。小林劝哥找个媳妇,哥却笑笑说:“等你大学毕业吧!”
小林在作文最后一段写道:“如果有来生,我愿意做大哥的哥。”这句话总在我耳畔萦绕,至今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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