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六十年代,家中有一把咖啡色雅致的油纸伞。那时我们还在故乡村庄里生活。从我记事起,油纸伞总是成年累月地搁置在老屋古旧的立柜上面。阴雨天,也不见父亲母亲拿出来使用。有时晚间,待我们睡下,父亲会悄悄取下,擦拭干净,拿在手中细细品味,又常常默默发声叹息,悄然放好。儿时的我们几乎没什么像样的玩具,家里有如此好看的一把大伞,总让我睁大惊奇的眼睛,央求着大人拿给我把玩。得到的答复却总是父亲的摇头,他并不理会我吵闹着的要求,只是耐心地讲一些更好听更引人入胜的故事,将我的兴趣从伞上移开。
年少的我身体长高,踩着木凳子可以把手伸到大衣柜顶端了。我按捺不住对油纸伞的喜爱和好奇,背着父亲母亲偷偷取下那把当时还不知道叫做油纸伞的大伞,当真好好地品味了一番。咖啡色油纸伞面散发着防水桐油的清香,竹质伞骨修长鲜明,触感光润。令人眼光为之一亮又心动的是伞面上的画面:悠悠湖水之上,玲珑别致的亭台下隐约可见头戴凤簪的少女与身穿一袭长衫的男子相敬而立。画面的背景后面远山黛色,呈现出天地间一幅古典怀旧、寓意吉祥、期盼美好的温馨氛围。品读油纸伞,俨然在品味一种文化。尤其转动伞柄时,画面鲜活灵动起来,引人无限遐想。爱不释手之余,我也发现伞面上虽经修补却仍清晰可见的几个残破碎洞。年少的我惊诧于它完美中的残缺,不免心生遗憾。
带着些许疑问,我向父亲探寻伞的来历,还有那么美的伞何以残破至此?父亲静默了一会儿,丝毫没有责怪我偷偷“赏伞”的行为,终于打开话匣子,为我细细讲述起珍藏的这把油纸伞的由来。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父亲与母亲相识相爱,谈婚论嫁之际,爷爷把父母亲唤到身边,取出蒙盖着一层蓝色棉质布的油纸伞,作为礼物送给他俩。爷爷说,这把油纸伞是一位老友相送,由南方水乡辗转而来,年代久远,弥足珍贵。珍贵之处,不仅在于伞的外形古典美观,制伞师精工细作,又有名家书画在上面,重要的是寓意深刻。油纸伞,油纸做成,“油纸”音近“有子”,代表多子多福;伞面上图案有山有水,有相爱的男女,预示龙凤呈祥,地久天长。爷爷相送油纸伞,代表着长辈的期许和护佑,传递着生活的祝福与期盼,又何尝不是古老的油纸伞文化的沿袭与流传呢!有了爷爷的嘱托,父母亲无限珍视家中的这把油纸伞,它陪伴我家在无数阴雨连天的日子,撑起一片晴空。
“文革”中的一个雨天,父亲擎伞上街,被村里造反组织发现,给扣个“小资”情调的帽子,硬从手中夺过,掷在地上,还以示“革命”地踏上几脚。好好的油纸伞被糟蹋得百孔千疮,伤痕累累,虽经父亲精心修整,却很难恢复原来的样子。从此以后,父亲再也不允许家人动用,报纸裹好,放在大衣柜上,只偶尔打开一下,作为艺术品用来欣赏。
后来几经搬迁,曾为我们撑起一片晴空的油纸伞不知何时竟在忙乱中遗失了。但那古色古香常常从我的记忆深处走来,犹如诗人戴望舒先生《雨巷》中的诗句,油纸伞和它蕴含的独到文化恰似一位寒漠凄清,又气质深沉的女子,娉婷婉约地走来,走进了历史的雨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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