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的愧疚

　　两岁那年，他意外从房顶上摔下来，从此，原本聪明可爱的他，变得口齿笨拙反应迟钝，8岁了还得妹妹帮忙系鞋带。长大后，他的思维渐渐恢复了一些，然而当他知道自己变傻的原因后，就对母亲有了怨恨。他表达怨恨的方式，是一次次在外面闯祸，不是把伙伴的鼻子打破，就是用砖头砸死邻居下蛋的鸡。每次他闹完了，母亲便跟在他后面低三下四地跟人赔礼道歉，泼辣骄傲的母亲，因了他，对谁都是一副谦恭卑微的脸。

　　他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并很快和一帮街头混混打得火热。他们欺负他脑子不好使，危险的事儿便怂恿他去做。那次他们和另一帮人打架，结果把对方一个人打得头破血流。同伙看情况不妙，呼啦一下全散了，只有他还傻傻地呆在原地。

　　母亲收废品回来，没进门便听邻居说：“你儿子出事了。”母亲一下就懵了，踉踉跄跄赶到派出所，看到他木木地坐在椅子上，母亲冲过去一把抱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确定没有伤着，长出了一口气，人已经瘫倒在地上。

　　事情过去后，母亲给街口李师傅买了一条好烟，让他跟师傅学修车。开始他还老老实实地跟着学，每天晚上回来，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母亲帮他洗衣服，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眼里全是舒展宽慰的笑。

　　但没过多久，他便又和那帮人混在一起。有一天母亲回来得早，打开家门吃了一惊，屋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人从里面闪出来，四下逃散。他最后出来，慌不择路，推开母亲便往外跑。母亲被推倒在地，心一时间变得冰凉，颤抖着去床下找那个盛钱的木盒，里面的钱一分不剩。

　　他转回来去扶母亲，母亲甩开他的手，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扬起手，一个嘴巴打在他的脸上。母亲哭了，她说：我怎么生出这么个败家子啊……

　　那是母亲第一次打他，母亲那个巴掌使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脸火辣辣地痛，心终于也被刺痛了。

　　第二天，他跟着母亲去收报纸，被门卫挡在门外，母亲低眉顺眼，说尽好话，门卫坚决不让进，说前两天有户人家刚丢了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偷的。母亲涨红了脸，正要辩解，门卫忽然看见他，鄙夷地指着他的鼻子说：“前几天就是他和一帮浑小子把门口一辆自行车给偷走了。”门卫说着就过来揪他，母亲慌忙把他挡在身后……

　　母亲带着他飞快往前蹬，一直跑出很远才停下。他看着惊惶失措的母亲，心突然很痛很痛。

　　母亲托人送礼找了门路，送他去当了兵。部队就像个大熔炉，他被丢进去又煅烧了一次，如同重获新生。他寄回来的照片，漓江的水碧绿碧绿地在他身后漾着，他穿着绿军装，竟然十分威武。母亲欢天喜地地把照片给所有的亲戚邻居看：“我们家小峰终于有出息了!”

　　退伍后他被分到一家国有企业做工人，别人给他介绍了几个女朋友，都没了下文。后来，母亲托了亲戚，帮他找了一个农村姑娘。姑娘不嫌弃他，但要求有一套房子才能结婚。城市里，最便宜的经济适用房也得十多万一套，可是母亲却爽快地答应了。

　　那天晚上，母亲打开当年他偷钱的那个小木盒。母亲说，所有的积蓄你都拿去吧，先交了首付，以后我们按月还贷，你不要和你媳妇说。

　　结婚典礼上，司仪问母亲：“在这幸福的时刻，你最想说什么?”母亲眼含热泪声音颤抖：“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27年前我没有看好小峰，这是我一辈子的愧疚，我对不起孩子。”母亲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