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家的祖坟离村约有二三里。村南头一大片田地拱出一块略显突出的地方,挤挤插插布满了数不清的坟茔,这便是我要祭扫的地方。家乡人祭扫先人是很严格的,必须在清明节的上午。而我居住的城市离家乡好几百里,下了火车,再乘汽车,很难如时赶到,我便多在我居住的城市里遥祭。退休后,终于有时间看望我的先祖们了。
这一片墓地究竟埋葬着我的几辈、多少位祖先,领我前来的堂兄说不清,同来祭扫的远房堂叔也说不清。慎终追远,原本应从最早的祖先开始的,但家乡的规矩是只祭扫三代,从曾祖开始。我曾祖父母的坟茔却已漫延成了一处高台;然后是祖父母的坟茔,低一些,还有些坟墓的形状;最后才是父母的坟茔。据说,当年风水先生在堪舆这片坟地时,说此处不宜立碑。所以,回乡祭扫,没有人引领是无法进行的。我想,这个只祭奠三代的习俗大约也跟先祖们的坟茔没有立碑有关。
父亲少年失怙,十几岁时,祖母又去世了。这便走出家乡,闯荡谋生。我对祖父的了解,只知他老人家是清末的一个秀才。“文革”前家中还有他的几行墨迹,是他在外乡教私塾时寄回家中的叮嘱。一场劫难,连这仅存的一点痕迹也荡涤尽了。
至于曾祖父,说来惭愧,我还是刚刚从大我十几岁的堂兄嘴里得知他老人家名讳的。否则,我的印象只能是一块高台。张家少官宦,现在的家谱,是“文革”后重新整理的。荒丘片片,一如他们被湮没的事迹,青冢座座,埋葬下多少后人体味不到的艰辛。
我感到怅惘,我从何处来?我向何处去?倘尚能保存这一片墓地,几代以后,祖父母、父母的坟茔也会变得像曾祖父的一样,漫延成坡,我的子孙谁还记得他们的名字、模样!倘不能保存,那么,我及我的后代的尸骨便不会再回归到这一片土地,不能与祖先们相聚了。
我猜想坟丘下的祖先大约已经变成了泥土,心头猛地一震:我们是在祭奠祖先,还是在亲近故乡的土地?我们这一支张姓是燕王扫北时从山西大槐树下迁过来的,历经数百年,当年那位老祖宗的坟茔早已荡然无存,他的尸骨成了这片土地中的一抔;而我在山西的远祖的坟茔又在哪里?他们的尸骨便是那里的土地,那里的山河;而他们又是从哪里去往山西的?这一刻,我明白了,我们的祖先已和祖国的山河融为一体,祭奠祖先就是在亲近拥抱我们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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