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初夏，学校组织了一次为期十天的学工劳动，工厂是一家只有两三百人的小厂。该厂虽然不大，但青砖围墙高耸，显得有些神秘。
走进厂区，便更觉神秘，甚至有些古怪。那里的标语虽少不了“千万不要忘记”、“进行到底”之类，但更多的是涉及安全生产、提高产品质量、遵守劳动纪律的标语;字体也不是那个时代风行的黑体字，而是一水儿刚劲的欧体正楷。看惯了板着面孔一统天下的黑体字，便觉这样的内容，这样的字迹实在有些另类，但却又跳动出许多活泼与新鲜。
我很喜欢书法，中午去食堂前，便先在厂区内，欣赏起这一幅幅标语杰作。应该是一人所写，那起势、运笔、收锋皆娴熟老到，颇见功力;笔画无不显现欧体神韵……正在暗自佩服，忽听刚认识半天的李师傅喊我，说要带我去见写标语的人。这李师傅够厉害，怎么一下子就看透了我的心思?我的确想结识这位“书法大家”。
在排队买饭的人群中，李师傅找到了一位矮胖的满身油污的老工人，向我介绍说：“这位就是写标语的白大爷。”我自我介绍后，便赞美起他的书法，他只是嘻嘻地笑着，一个劲儿地“惭愧、惭愧”，“让您见笑”。工人们见状马上和他开起了玩笑：“看，白大爷又转上了，小心掉沟里!”李师傅也打镲说：“白大爷是我们厂的老宝贝儿，上知天文，下晓地理，学问都海了……”马上有人应道：“是啊，喘气儿的珍珠——活宝!”白大爷毫不示弱，在他的“反击”中，虽也是一样的粗话俗语，但却不时撒漏出些书卷气，令人捧腹。看得出，他很有人缘儿。
果然，后来几天的中午，他吃饭的那张桌子总会围着不少人，缠着他说古道今，有时还让他哼一段裘派花脸的老唱腔。我惊讶于他的才能与学识，更惊讶于这个厂的氛围，怎么在举国皆是“轰轰烈烈”之外，还有这样一处少有碰动的世外桃源!
最让我惊讶的是白大爷的身份。临别的时候，我表示要向他学习书法。他听后默然不语，忽又笑了，笑得很庄重，很惨然：“我可是右派分子，别看这里上上下下的老少爷们儿都把我当人看，换个地儿就不行了!所以只要迈出这道门槛儿，你就得离我远远的，以免给自己惹来政治上的麻烦……”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1978年，几家工厂在我校给工人补习文化知识，我负责一个班的语文教学。开课那天，忽听有人喊我，原来是那年学工时相识的李师傅。我急忙迎上去与他攀谈起来，谈话中我问起白大爷，不料这一问气氛陡然变得凝重了。他说白大爷早走了。震惊之余，我又问是怎么走的，李师傅叹口气说：“唉，甭提了!白大爷后来变了，变得不爱说不爱笑，孤独极了，最后又得了脑溢血，突然走人了……”
我沉默许久，只觉心头一阵发紧。这时，上课铃响了，我们各自朝自己教室走去。我猛然想到一句话：人，是一定环境的产物。如果说白大爷开朗、张扬的性格是当初那个厂宽松的环境造成的，那么他后来的变化也一定是来自环境的巨变，这里面又有多少故事?难道世外真有“桃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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