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带队长岛行

　　1984年夏天的长岛之行，在我的心海中久久难忘。

　　还在那年早些时候，天津作家协会的张知行同志便透风给我：作协青创会拟在七八月份组织部分青年作者搞一次采风活动。当我正式接到通知的时候，考虑到还须向所在单位领导请假经批准才行，当时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但一想到是德高望重的柳溪同志带队，能零距离地接触这样的知名作家，加之还有本市几位神交已久且在创作上崭露头角的肖克凡、王松、白春来等同龄文友，这实在是不可抗拒的诱惑。集结后才知道，同行者中还有天津作协前党组书记王林同志的夫人刘燕瑾及她的女儿。其时，王林同志病故不久，刘女士郁郁寡欢，柳溪同志善解人意，她以老大姐的身份约刘燕瑾出来走走，以便换换环境，也抚慰一下心绪。此处要提供的一个背景材料是，上个世纪60年代初有一部在全国影响挺大的故事影片《昆仑山上一棵草》，影片中的女主人公惠嫂就是刘燕瑾同志饰演的。应该说“惠嫂”的加盟令我们的队伍陡然中增娇添媚。虽然她当时已有50多岁的年纪，但仍然让人想象得出那遥远的动人风姿。

　　我们是从天津新港坐船开始的这次采风之旅，下午三时到码头，五时才开船。当时的新港，甭说候船室，码头上连块阴凉儿地也找不见，头上骄阳似火，脚下水泥地面又将热能反射出来。旅人们只剩下被煎烤和蹂躏的份儿了。大家一脸苦相，无可奈何到了极限，年逾花甲的柳溪老师此时仍不乏幽默：这哪叫什么采风、纯粹是高级逃难!哗——大家都笑了，这效果堪与望梅止渴媲美。终于，苦尽甘来，待登上“天潭号”，境遇大变，信步前甲板，凭栏远眺，橘红的夕阳，湛蓝的海水，雪白的浪花，叫人目不暇接。海风撩起人们夏日的衣襟，驱逐了一天的汗腥和暑气，心旷神怡的文友们吟起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绝唱，此情此景，如醉如痴，真不知是诗中有画，还是画中有诗……

　　我们经烟台，登蓬莱，目的地是渤海湾中的长岛。

　　柳溪老师是带着任务上岛的，当时她正日夜兼程赶写长篇小说《燕子李三》。白天，她伏案疾书，大家谁也不敢去打扰她，只有晚饭以后的两个小时， 大家在宾馆门前的花岗岩石阶上坐下来，围拢住这位健谈的老者，听她天南海北地侃大山。当然，谈论最多的还是当时文学创作方面的问题，柳溪同志的阅历太丰富了，她直接或间接经历的人和事就像我们举目夜空的繁星数不胜数，她独辟蹊径的文学主张和人文观点像神奇的长岛风光般地吸引着我们。我记得她曾坦言，现实中的人，无论谁都不能排除功利主义，因为你首先是生存，吃饭穿衣，然后才是做事嘛。这话如今听起来无可非议，可是二十多年前，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气候条件下已经显得非常有个性了。而且完全颠覆了那种老革命、大作家在晚生后辈面前满嘴马列，矜持有加的传统形象。

　　在宾馆住下来以后，我就有一个念头，非常想知道像柳溪这样的名家是如何进行写作的。好奇心驱使我不惜“违规”，一次，我借口请教一个问题，敲开了柳溪老师的房门，但见写字台上，普通的稿纸、普通的钢笔，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在一册打开的素材本子上横七竖八地画着天津市区街道平面图，她介绍说，这是为撰写有关燕子李三在天津的活动情况而准备的。我仍然不解：画这些道路平面图有什么用呢?柳溪老师郑重地解释说：“这可是不能忽视的细节，一旦让李三走错了路，岂不要贻笑大方。”二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沧桑世事，如云如烟，唯有柳溪同志这一丝不苟的创作精神及求真务实的人生态度永远留在了我深深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