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的井水

　　回忆起来，人的一生，其实一直享受着养育之恩。十月怀胎，是父母骨血的养育。襁褓之中，是母亲乳汁的养育。上学读书，是老师和知识的养育。工作以后，是社会和生活的养育。这种种的养育，很像我小学时候学校门口的那眼水井，清澈而又深邃。时时想到要报答这养育之恩，就成了鼓舞自己成长的不尽动力。

　　我上个世纪60年代初读书的淄川北关小学，是当时山东省的36所重点小学之一。

　　学校在北关村的东街上。东街，又叫官亭。东街中心，有一口甜水井。官亭与井，常常就是一个地方。我家院子后面，也有一口井，却是赖水井，水涩不好喝。所以，每天都要到官亭排队挑水吃。每天上学去，也都要路过那口叫官亭的甜水井。天天都能看到大姑娘小媳妇挑着水桶颠来扭去的倩影，小伙老汉提着水桶快步如飞的雄健。学校里的校工，也天天来官亭挑井水。我天天去上学读书的过程，就和天天要喝的甜井水一样，美妙香甜，如养育着我的玉液琼浆。

　　那井台很高，冬天结了冰，街上滑，那井台上更滑。要在上面铺了炉渣什么的才不至于摔倒。那井很深，井口的辘轳绕了一圈一圈的井绳，放下去，要好半天。曾经有把水筲掉到井下的，就很难再找到过。也曾经有村里的小媳妇因为两口子吵架或者受了冤屈的，一时想不开，就跳了井。只要下去，就没救。非得等到浮起来，才能捞到尸首。有好多天，人们就不敢喝那井里的水。曾经淘过那井。井底里淘上来的，有大河滩里才有的晶莹的卵石，有女人的金镯子、银簪子，也有青铜的刀矛、钢铁的枪炮。水却总是不干，即使大旱之年，井水仍然很旺。都说那井连着海眼，是风水宝地。

　　官亭，大约有些岁月了，村里最能讲古的九爷爷，也是从小就喝这口井水长大的。连他这样的老人，都没能说上它的历史。按说，官亭该是为朝廷下来巡查的官员而修的建筑，或是官家、乡党们为井所修的亭子，只是现在都早已不知踪影。只有一口井留下，养育着一方百姓。村里有几家做豆腐的，用这井水做的，就特别鲜嫩、甜香，吃着筋道。炸豆腐丸子、做豆腐箱子，还就得非用这水做的豆腐不可。所以，每到年节之时，人们都要预定一屉两屉的，可以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与这古井一样古老的淄川城，历史悠久、文风鼎盛，出过许多名人。蒲松龄呀，小罗成呀，抗日战争时的爆破英雄马立训呀，留下许多的故事传说。小时候，见过县城的土城墙，很高的逶迤着，城墙上宽宽窄窄，可以撒野般地攀上爬下。站在城墙上，看那北边一里开外的大庙学校，就藏在绿树青禾间。护城河上的济川桥，连了城门口、城墙洞。也连了城里的街，城外的路。大约是到了“文革”吧，城墙消失了，城里的十字牌楼消失了，城里北魏年代的大佛寺也被拉倒烧了石灰。同时消失的，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北关小学的大庙也自然难逃厄运。现在想来，很是痛心。当年，人们却都争先恐后地破坏，唯恐不如此便是不革命了。即使在孔圣人的家乡，文化可以使人聪明。假借了文化的名义，却也能使人陷入愚昧。

　　后来回家乡，却没有找到那口井了。城市化的乡村，新建的楼房一排又一排，新修的街道笔直宽敞，却没有给那口甜水井留下位置。农民学了城里人，都喝自来水了，那眼深深的井就似乎没了用处。自来水是从几百公里的地方引来的，遇到天旱，常常就供应不上。也只有这个时候，村里的人们才会怀念起那口井来。后来的年轻人也才会听老人们说起，村里原来是有一口井的。

　　一口很深、很甜、从不干涸的井，一口养育了许多前辈和子孙的井，就这样被岁月不经意地丢了。就像那些不经意间被轰轰烈烈的现代化疏远了的亲情和孝悌，现在回想起来，倒觉出了可惜与珍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