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年底的一天,广播中传来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于是,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
首当其冲的是我们这些在校的中学生。学校三天两头地贴出布告,把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分配到内蒙古农村和黑龙江建设兵团。而其他兄弟学校的同学有的去河北,有的去山西;一些人则自找门路投亲靠友,把户口迁往市郊农村。这天,我的名字也上了榜,被分配到内蒙古通辽县哲里木盟插队落户。
那时,爷爷已经被确诊为肺癌。奶奶想去学校找老师谈谈,看能不能照顾一下。爸爸说,算了吧,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号召,又不是咱家一个孩子,家家都是如此,大势所趋嘛。于是,家里赶紧给我拆洗棉衣和被褥,又找了个箱子准备装行李。
三天以后,学校通知我们带着户口本去检查身体,如果合格的话,当时就退户口办手续。没想到一量血压,高压160,低压90。大夫皱了皱眉,问:“你的父母有高血压吗?”我一想,爸爸还真有高血压的毛病,每天都吃降压药,因此就点了点头。可心里却十分疑惑,我平时打球、赛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啊!大夫让我出去坐在走廊里,过了半小时再进去重新检查,结果跟刚才一模一样。大夫把我的体检表抽出来放到了一边,说:“你先回去吧,下面的项目就不用检查了,具体怎么办听学校通知。”
一个星期后,老师把我叫了去,说:“由于你的体检不合格,学校决定把你列入‘暂缓分配’行列。听说你爷爷得了癌症,回家好好侍候老人吧。如果学校有什么活动,我们会随时通知你。”
接下来的日子里,班里同学除了一些“红五类”留城分配工作,还有几个参了军,其余的人陆续都上山下乡了。每次有同学离开天津,我都为他们送行。
好友家腾动身去通辽时,我一大早就到了他家,帮他提着行李,和他家人一起乘坐公交车前往天津东站。我们站在月台上话别。我嘱咐他,到了那里别忘了给我写信。想到自己本来应该和他一起登程,如今却要天各一方,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握着好友的手,眼泪夺眶而出。
不久,爷爷就去世了。这期间,学校一直未找过我。我去了一趟学校,见老师正忙着69届毕业生的分配工作。所谓69届,就是“文革”前的小学六年级学生,未经考试便“连锅端”升入了中学,在学校呆了一年,除了学习毛主席语录、写大批判文章外,几乎没上过文化课。按照上级的文件规定,他们当中的独生子女或者是“头大的”——在家里是长子、长女的;如果是排行老二、老三的,其哥哥姐姐必须有人上山下乡;凡是符合这两条的人,可以直接留城分配工作。其余的人和我们“老三届”一样,有一部分去了兵团,大部分也都到农村插队落户。
我们这些“病号”怎么办?老师说:“目前还没有明确说法。不过,你们的档案关系还在学校,当初属于‘暂缓分配’,原则上养好了病继续上山下乡。因此,如果有了消息肯定会通知你们。”无奈之下,我只得怏怏地回家,从此就开始了“家蹲”生活。
每天早上起来,院里的人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一个个都走了,只留下我和奶奶娘儿俩,还有一位邻居老太太。
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既不能去上学,也不能去工作,就这样在家里呆着,那可真有点尴尬。傍晚时分,左邻右舍的年轻人陆续都回来了。晚饭后,大家搬着板凳和马扎三五成群地坐在胡同里乘凉。上学的人谈论着学校的事儿,上班的人则聊起各自工厂里的趣闻。我在一旁根本插不上嘴,心里特别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