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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往事

诗意的栖居

文章来源:《中老年时报》 作者:冯积岐 发布日期:2015-03-31 12: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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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城堡街道的南头有一座四合院——那就是我的家。记忆里的四合院是安详的、恬静的,那安详、恬静挂在房檐晶莹透亮的冰柱上,融合在轻飘如烟的春雨里,糅进了房梁上小燕子毛茸茸的眼睛里。
  1964年,家里被第二次割了韭菜(分浮财)。我们一家三代八口人和叔父一家七口人分别只留下了三间“厦房”。这样,原来的四合院就像被砍去了脑袋,砍去了双脚双腿,而只剩下了一个身躯。安详、恬静被击碎了。我第一次感到了居住的艰难,那年,我11岁。
  结婚后,挨到了1982年,我收到了分田到户的第一斗麦子。丰收的喜悦还没有在心里久驻,便被居住的困惑掠走了。十多石小麦没有地方存放。以前的饥饿迫使我不愿意多卖一粒粮食,一想起要饭吃的日子,这些小麦使我既兴奋又憎恶——兴奋的是,再也不会饿肚子了;憎恶的是,它们给我增加了居住的难题。从那年夏天起,我有了强烈的欲望——要改变居住环境,盖几间属于自己的房子。
  到了1992年,我在陕西省作家协会打工已是第六个年头。我对能否进入“体制”已经失望了,决计回到故乡继续做农民。第一个念头就是改善居住环境。第二年,我毅然决然地扒掉了四间“土厦房”,在院子里盖了六间大瓦房,而且用瓷砖砌了“面目”。1994年,我们一家搬进了新居。那年初冬,我在新房里一口气写了七部短篇小说。这次,我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泛不起“诗意”。
  在新房里还没住满两年,我的人生有了一次转折,我进了“体制”,在《延河》杂志当了编辑。妻子和儿子也“农转非”,人走,房空。一家人把宽敞的房子留在了故乡,把根留在了故乡,像树叶一样飘进了省城,开始了没有自己房子的生活。
  在省作协,我们一家住在杂志社的办公室里。办公室是上世纪30年代军阀高桂滋盖的公馆,古朴的房子里散发着浓烈的年代久远的陈腐气息。有一天晚上,一声很大的响声把我和妻从梦中惊醒了,拉开电灯开关一看,顶棚上抹上去的石灰掉下了一大片,电视机也被砸坏了。也许,这是给我们一个危险的信号,然而,不是我们的感觉迟钝,而是失去了这间办公室,我们将无处居住。顶棚重新修了一下,我们继续住着。
  也算幸运,只住了几个月,省作协在家属楼上分给我们一套30多平方米的两居室房子。我们搬进了楼房。
  我所说的幸运不只是我们有了自己逼仄的空间,有了自己的房子,而是我们逃过了一劫。住进两居室只有一个礼拜,那天早晨,我起床站在阳台上一看,我们住过的旧办公室不见了。我和妻觉得蹊跷,走进作协后院一看,房子的屋顶全塌下来了。站在一堆废墟前,我十分后怕——假如,我们迟搬出一个礼拜,这几万斤的屋顶早把我们压成肉饼了。原来,这老房子被白蚁把木梁吃空了,天一落雨,屋顶负担加重,房子自然坍塌了。潜在的生命危机就在居住之中,我能不后怕吗?
  随着我渐入老境,对诗意的栖居反而越来越渴望了——它不是城市里的高楼大厦和镶金裹银的富丽堂皇,而是像我的故乡一样,房子后面是一脉青山,院门前,有一渠清澈的流水,流水四周是郁郁葱葱的庄稼,抬眼望去,天高云淡。鸡鸣狗叫是安详的,树木青草是怡静的,人心也随之融入这图画般的静谧之中,融入到了大自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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