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夫妻二人,最实在的称呼莫过于两口子了。
男女之间,一旦成为两口子,同在一个人生的屋檐下,同甘共苦。即使大去之后烧成一把灰,也在一块,千秋万代的。从这一意义上讲,有人说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到来各自飞”,显然有点匪夷所思了。
我老伴王立美,生于1949年,为共和国同龄人。60岁那年,即2009年,是她属牛人的本命年。老早就听人说过:人逢本命年,无灾也有难。
老天似乎在掌管着人的生杀大权的同时,也按照人生谚语行事。这一年,老天真地把脸一沉,使处于本命年的王立美落难了。而且这一难,险些要了她的命,侥幸活了下来,又落了个严重偏瘫后遗症。如今已五年多了,生活一直不能自理,连大小便也得靠人伺候。
病痛在她身上,受难全家人。好在她没能丧命,冥冥中,还是给家人带来了一丝安慰,甚至感到老天有眼,没给全家造成家破人亡。
以唯物观点看,本命年落难之说,并无科学依据。何况她这次落难,确有自身原因,甚至有一定人为所致。这就引深出了一些话题:她的落难有着怎样的来龙去脉?有那些症结所在值得前车可鉴?
一
2009年8月6日,凌晨4时许,睡意艨胧的我,隐隐约约听到立美叫道:“我怎么这么头疼,疼死我了!”我起身来到她床前,一摸她的额头,突然发现她已疼得大汗淋漓。顿时我警醒的头脑开始飞速旋转起来。想到自己曾经了解的一些医学知识,很快让我有了一个自以为不错的判断:在这黎明前的时刻,正如一些医学者所说的“魔鬼时间”,盖因一夜间,人身上消耗了大量水分,正是血液最稠的时刻,此时,一些脑中风、血拴等疾病往往爆发。于是,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给她喝点水,以稀释血液。然而,当我慌忙倒了一杯水给她时,她已开始大口呕吐起来,根本喝不上一口水了。
情急之下,我又天真地认为,最好最快的办法,应当找医生给她挂吊瓶打点滴,以补充水分。于是,我跑到村卫生所敲门告急,医生赵玉臻说:“这种情况万不可补水,如果是脑出血,会加大出血量,更坏事,快打120吧!”谁知,当我回家打120急救电话时,一直打不通。幸亏长子乐春在县城住,幸亏这天夜里,他没有关手机。听到我电话告急后,他立即去了县医院,在急救室门旁,他向两个救护车司机求救,谁知,人家都以没加油而拒绝。此时,我老伴立美早已不醒人事了,焦急中我开始感到了悲哀,在这十万火急的情况下,为什么我那么傻,想给她补水耽误了一些时间?为什么120成了摆设?这不等于杀人嘛!终于,近一个小时后,乐春求到并陪着一辆救护车赶来,全家人手忙脚乱地将立美抬上车,于早晨6时前赶到了县医院。
二
应当感谢现在的通讯条件之快捷,在手机通报下,几乎所有的亲友都来了。内弟王立业及其6个姐姐妹妹是最先赶到的。人人都一脸的凝重和凄苦。看到他们的二姐立美,昏迷得双目紧锁,面色发黄,毫无反应,如死人一般,都无声地抽泣起来。经脑部检测,结论出来了:立美脑部大出血,死亡已呈倒计时。枪救!当争分夺秒!开颅,已别无选择!
主刀开颅手术的大夫是赵维刚,四十岁左右。当然这是事后我们才了解到的。当时,我们只有在手术室外面等待立美生死“判决”的份了。
这是一个悲哀而又难熬的等待,大家的心头无不萦绕着一个深深的忧虑:一个县级医院,作开颅手术,不过是才几年的事。手术能否成功?病人能否死里逃生?人人都心痛地沉默着,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此时,我陡然想起了一个严重问题:时下曾经有医院收受红包决定手术好坏的风气,而我们却连主刀人都不认识,事实上操作此事根本也没这个时间,完了!看来只能凭天由命了。我怯懦着、忧虑着,心里不由得“砰!砰”乱跳起来。
10时30分许,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身穿白大褂的男大夫,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递给我说:“这是病人刀口取下的头盖骨,得放在冰箱里保存好,以备作头骨复原手术用。病人出血量达100毫升,手术很大。”大家听了,无不惊愕地说不出话了。 不一回,立美躺在一张病床上,由几位护士推了出来。我和两个儿子迎在最前面,只见她好像真的死了一样,头部包扎处露出两根皮管子,鼻孔和嘴里也带着管子。没看到她睁眼,没看到她喘气,只看到她直挺挺躺着,面无血色,一动不动。“哇”地一声,儿女们哭了,“啊”地一声,我不由得泪流满面。身后是亲友们的抽泣声,此起彼伏地响作一片。这一幕,即使几年过去了,一旦回忆,一写到这里,我的泪水又不由自主地悄然滑落。
随后,立美被推进了重症监护病房。第二天上午她终于醒了过来。她竟然能开口说话,问道:“这在哪里?”当她知道了得病后的一切后,又对床前的儿女们嘱咐道:“叫您爹好好吃饭”,想到她尚未脱离生命危险,即无视个人安危,又开始为我操心。想到她既能说话又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能力,我感动得老泪纵横。
青年夫妻老来伴,这句话看起来直白而简单,然而,到了晚年的人,尤其在生死攸关的大难面前,总会深刻理解到它的内涵,惦量出它沉重的份量的。别看平日里我和老伴也不乏拌嘴吵架,似乎不大在乎对方,然而,如今在大难之下,老两口还是多了份牵挂,多了份亲情。平日里的相濡以沫,已变成了相互支撑,结伴而行。一连几天,我不想离开她的病床前。看到我一直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儿女们都劝我回家休息。为了更好地有效护理,我们全家人分为“三班倒”,两个儿子,两个儿媳,我和女儿,昼夜轮流陪护,寸步不离。国难凝聚民心,家难凝聚亲情。在半个多月的住院时间里,为病人端屎端尿,翻身、按摩,喂饭、服药等等,繁琐而又劳累。尤其立美已严重偏瘫,几乎自身不能动弹,连起码的翻身都做不到。不仅没人有什么怨言,相反,大家每每为病人的一些细微好转,而欣喜不已。当我看到儿媳在为婆婆翻身时,在床上双膝跪着进行;二儿子毅然表态:即使卖楼也得治好俺娘的病;当同一病房住院的人感言:想不到您家儿媳这么孝顺,开始俺当是您闺女呢,就是亲闺女也顶多这么尽心;当看到女儿春艳毅然辞了职,欲为母亲陪护到底。这些都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同时,当二儿子乐凯将他母亲在病前病后拍的片子,给潍坊市人民医院有关专家看后,专家们不无惊讶地感叹:“病人出血量这么大,活下来就是奇迹。竟然还能说话,记忆思维都正常,看来临朐医院也有高手。”如此一个又一个惊喜,显然表明,我老伴的不幸中不乏有幸。一则是良医,一则是亲情,终于使她逢凶化吉,大难不死。为此,我一度死寂的心开始融化了。
三
据医生讲,患脑中风后遗症的人,康复治疗和训练当抓紧。然而,立美出院后,不禁偏瘫的肢体不能活动,尚有活动能力的右腿,竟然也不会走路了。无奈之下,我和儿女们有的架腿,有的架胳膀,四个人齐努力,才终于使她下床迈出了康复第一步。后来,我们又将她左腿拴上一根绳子,牵拉着训练。渐渐地即可一人架着牵着她走路了。大难中,全家人终于看到了一线希望。谁知,或许是祸不单行,又一个要人命的灾难,悄然向我们袭来。
这又是一个黑暗的黎明。
2009年11月2日,又一个黎明“魔鬼时刻”,我再次被立美的喊叫声惊醒:“ 哎呀冻死我了!”原来,她盖得被子错了位,偏瘫的左侧露了出来。我急忙来到她床前,给她盖被子,突然发现她的左腿肿了,而且肿的又粗又硬。这绝不是好现象,肿无善症嘛!想到这里,我赶紧向儿子们告急。在潍坊工作的二儿子乐凯很快驱车回家,立马带上他母亲飞奔青州中心医院,经检查得知,此病为肢体血栓。医生介绍说:这病万不可大意,如果治疗不及时,将有截肢的危险。这种病千万不能乱活动,初时其栓子很嫩,会游离,如果冲到心脏或者头部,那是很要命的,即使要不了命,也会成为植物人。为防不测,必须马上住院。住院后,医生一再嘱咐:病人必须静卧一个月,等血栓老化了,不游离了,才可以下床活动。同时,考虑到病人曾经头部出血,如果治疗肢体血栓过猛,头部就有导致再次出血的危险。只能保守治疗。为此又住了半个月的院,到现在一直没停药,左腿的肿虽然大大缓解了,但一直不能彻底解决。
四
脑中风,肢体血栓,我们算是领教了它们的厉害。尤其肢体血栓,此病我们原本闻所未闻,看似小病一桩,竟然如此可怕。有一位姓宋的按摩师,曾经对我讲述了一个令人更为可怕的故事。说的是:潍坊金宝游乐园有一位经理,四十来岁。一次晨练倒走摔伤了后脑,造成肢体血栓。在医院治疗时,他对医生要求静卧的话没在意。擅自下床上厕所回来,刚要抬腿上床,大概肢体血栓子游离到了头部或心脏,突然一头栽倒跌成了植物人。两年多了不仅没醒过来,肌肉也开始萎缩,不好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显然缘于自己医盲无知,竟然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英年送上了亡命之路。可见,对一些基本的一些医学知识,多么需要宣传、推广和普及。
鉴于对上述问题的认识,我回顾起立美此次重病的由来,不无震惊地发现,在一些生活误区里,由于我们是医盲,往往不经意间踏上了患病之路,甚至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误区一、有了温饱,没能节制。
我和立美都出身于农村,年轻时都经历过贫穷日子。婚后头十年,即上世纪70年代,几乎常年以地瓜干为主食,甚至“瓜菜代”,肚子时有饥饿感。但是,从没人发现有什么致命的疾病。尤其是我母亲,当时年已7旬为古稀老人了。本来体质又差,曾经于1958年动过大手术,取出过8斤重的子宫瘤。生活上同我们一样,勉强填饱肚子。1980年以后才彻底解决了温饱问题,竟然活到了90岁。于2002年无疾而终。而立美的病根却正是出在了生活好转以后。以前,穷苦生活中,她挺瘦,体重90斤多点。80年之后,随着生活越来越好,或许她的消化功能特别好,身体迅速发胖起来。如今达到了160多斤。
发胖,必然导致毒素积累,血压升高,血液变稠,内脏器官负担加重、吃紧,趋向病变。中医认为:中风的病因有动脉的损害引起脑动脉病变的因素;有血液成分异常,出现各种栓子所致;有血流变异常,血液粘度增高,血液浓缩之故。中医还认为:上述情况,基本是吃出来的病。然而,1980年之后,大凡刚刚解决了温饱问题的人似乎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于是,肉,以肥为香,割肥肉,炼大油,海吃海喝,甚至吃个“肚儿圆”、吃个“啤酒肚”成了时尚。岂不知,按照古人的智慧,在这方面当注意祸福相依,不可走极端。《黄帝内经》中,早有节食养生之说。然而,当时,还没有人“闯到南墙”,没人有所提醒。以致出现了后来所谓的富贵病、文明病的爆发。如今心脑血管病又开始向年轻人进军。可见,生活越好越应当注意节食乃是上策。
误区二、缺乏防范意识,坐以待毙。
立美发胖后,她的血压、血脂一定在升高。记得1987和1989年,即四十岁之前,她曾经先后两次发生过头晕,站立不稳和语言有障碍。可惜那年代不少医院似乎根本没有量血压的概念。我曾经同她去过公社医院和县医院看病,医生询问和检查了一番后,都说没病。还说等再犯了病再去找他们看。连医生都不给她量血压,我们更不知道应当量血压了。直到2005年,在一次感冒中,医生给她量血压,才发现高压已达200多。全家人才知道她患有重症高血压。才知道让她坚持吃降压片,有了些许防范。
老子认为“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以我们的理解,即为有形的东西是受无形的东西支配的。这就告诉我们,对我们的身体而言,各种疾病虽然无形,但是我们只有象对待有形的敌人那样,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有一个高度的防范意识,才有可能驾驭生命的风浪和挫折。
误区三、过于劳累,不堪重负。
立美的勤劳 在全村是众所周知的,上世纪70年代在大集体生产中,因为积极能干,被当选为大队妇女主任。在家中,由于作为丈夫的笔者,常年在外头上班,家中的一应家务,抚育儿女,下地劳作,里里外外,基本上全靠她操劳。长此以往,她成了一个闲不住人。即使从2000年起,他在潍坊帮儿子带孩子,八、九年间,没什么负担,但也没有丝毫改变她的秉性。2009年8月14 日,我在潍坊因事同一位朋友商定,后天一道去北京。由于老伴立美长期为家庭操劳多,在我心目中,她就是“一把手”,是“总指挥”,我即电话向带孩子回临朐老家过暑假的立美告知。她说:“后天是你生日,孙子孙女还盼盼着吃蛋糕、、、、、、”朋友听了,同意我过了生日再去北京。当我回老家一进门,只见院子里,几乎挂满了洗晒的衣物。看来老伴在家又忙活了不少,果然,她对我说:“我担心儿子回家为你过生日,就使车把我们捎回潍坊,我就急着摊了煎饼,拆洗被子,把我好累来”,说着又吩咐我把沙发巾递给她,要洗洗。我不满地说:“这些东西都是过年洗,平常哪有干这么细的?”这就是她一贯的秉性,什么也要追求完善,总有干不完的事。至于自己累不累,有什么不适,她是全然不顾的。第二天,她又马不停蹄地忙活了一天不说,晚上她又陪着村里女邻居们在村头纳凉,玩倒10点钟以后。显然又没休息好。她哪里知道,自己因是重症高血压者,这么作无异于在“玩命”。以致在当天晚上零晨开始,要人命的脑中风正一步步向她袭来。写到这里,我仿佛听到了——脑中风病魔放言
我跟人类挺亲
没有太大的距离
我有底线良知
也有一定脾气
我怜悯吃糠咽菜者
从不惹他们生气
我尊重低碳生活
推动生活节制
我厌恶声色犬马之士
看不惯其生活奢侈
他们挥金如土
他们花天酒地
凡盲目消费者
总留给了我的位置
我先给予警钟以提醒
升高其血压和血脂
假如他们感觉挺良好
满足富态和胖体
我再调剂其血浆
悄然添加些栓子
有人偏偏很牛气
对我漠然而视之
既然无视我存在
我终于不会再客气
我以悄然潜入之方式
让他血管出问题
或赋予血栓
或模糊他神志
或给予溢血
瞬间使他失语失意识
习以为常了
多少偏瘫者卧床不起
屡见不鲜了
那些家破人亡的哭泣
谁说造化弄人
祸福靠你自己
五
老伴的这场病,是悲哀,是祸灾。然而,人生的祸福,生活的利弊,非一成不变,不可患得患失,把问题看死。
从2009年到现在,她在五年多的漫长的康复调养中,也给全家带来了新生活的开启。首先,她深切地感受到了家人的关爱和温暖。作为丈夫,自从她病倒后,我就清醒地认识到,过去自己在外上班,她在家上养婆母,下育儿女,更像男人一样下地劳动,一定埋下了病根。所以我对孩子们说:“你娘是我们家的功臣,理应得到我们的报答。”同时我带头示范,甘心为病妻做陪护。2008年我退休后,由于过去职业的关系,有关媒体及一些文学组织招聘我为特约记者、作家,我似乎更忙了。自妻子病倒后,我谢绝了一切兼职,专门靠上护理她。每天为她穿衣、洗衣、做饭、熬药、按摩。她偏瘫的左腿静脉回流不畅,麻木发凉,每天晚上,我都为她用热水洗脚。儿女们更对父母多了份担忧、牵挂和孝敬。有的为她买按摩器,有的为她买坐便器。在外上班,都经常抽时间回家看看,平时经常打电话问我老俩的安危和需求。他们为母亲这场病先后投入了10多万元钱,毫无怨言。为了让她从悲哀中解脱出来,我抽空拉二胡让她唱几嗓。为了帮他打响血管保卫战,我同她生活上力求清淡和节制。专门在房前空地,开辟了无公害的小菜园。每年主要种“五瓜”:南瓜、丝瓜、黄瓜、冬瓜、苦瓜;“五菜”:韭菜、白菜、油菜、菠菜、苦菜。从不施化肥和农药。每天同她按时喝绿茶,吃水果等等,终于使她基本恢复了健康。除了肢体行走不便外,他的神志、思维完全康复。人情世故,她比我懂,又当起了总指挥,常常对我发号施令。发现我哪些方面疏忽了,她都能及时提醒。我戏称她是“王司令”,我是“勤务兵”。生活中有了一些开心和欢乐。
终于,又一个奇迹出现了。如今她的血压正常了,五年来,成功地阻止了旧病复发。可见,可怕的病魔,在家人的关爱呵护中,在举家致力于防范中,它对病人的袭击,它的兴风作浪几率总会下降的。
(作者系原《中国作家。纪实》杂志签约作家 本文现已被《中国散文大系》编辑部收入《叙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