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聊斋,人们并不陌生。然而,当今对这一古典名著,常读不厌,且以书为镜,注重修身养性的人,恐怕早已断代无人为继了。笔者熟知的一位文人,却正是这样一位“聊斋迷”,他就是家乡与我同村的族人——张洪进先生。
迷读聊斋
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张洪进先生,从小聪明好学。别看他老辈里世代为农,家境贫寒,上学不多。但他对古典文学情有独钟,尤其迷读聊斋。聊斋上至天文地理,下至人情世故;既有达官贵人,又有市井百姓。社会百态,一应俱全。其语言洗炼,言簡意賅,寓意博大精深。同时,它又以针砭时弊,抑恶扬善著称于世。张洪进尚在青少年时期,一接触到聊斋,便迷醉了双眼。从此,手捧一本聊斋倾情醉读 成了他的最爱。
光阴荏苒,岁月匆匆。如今年已古稀的张洪进先生,依然痴心不改,对聊斋爱不释手。他说:“一部聊斋,一辈子也读不完。且随着时局的变化,常读常新,百读不厌。”大凡到过他家的人,几句寒暄过后,总会听到他兴致勃勃地啦起聊斋。夏季村头纳凉,冬天朝阳的街头,只要洪进在,村民们总会要他啦啦聊斋。一次他到我家来玩,见我有一本聊斋,即借去看了几天。在送还该书时,他顺便将自己珍藏的一本聊斋带给我看。他说:“我这本注解全面,可加深理解。”我一看,正合我意,立时心存感激。一天我到他家还书,惊异地发现,他至少有三个版本的<聊斋志异>。其中有一本搁在他的卧床枕头旁。可以想象,每天晚上睡前,他也看上一阵子。换言之,每晚他总爱搂着这本属于他的“颜如玉”醉读一番,方能枕安睡香。几本聊斋,陪伴着他不离左右,以便于他随心所欲手不释卷,一般都秘不示人。否则,遇上有借无还之人,断了他的精神食粮,那换了得!正是得益于如此醉看深读,他啦起聊斋,每一章,每一节,无不滚瓜烂熟,了如指掌,甚至倒背如流。某些精彩段落,妙语诗词,他总品味不已。曾经有几次他对我不无叹服地说道:“你看人家蒲老夫子{指作者蒲松龄}怎么捉摸来,寥寥数言,可谓字字千金,让人越品越有味。无论多么复杂的事,多么曲折的故事,一番言简意明的几个字,就让人如临其境,如见其人”读聊斋能读出这番滋味,读出如此境界,就我村而言,大约非洪进莫属。
淡泊名利
上世纪自建国初期,到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在长达三十多年的时间里,张洪进从办“识字班”扫盲夜校,到办联村小学,一直担任着社办教师。由于他善于从古典文学吸取学养,教出的学生,尤其在文科方面,每每出类拔萃。千百个农村孩子,在他的汗水和心血哺育下,走上成才之路。不少人上了大学远走高飞,也有的学子步入仕途而高官厚禄。谁知,这位长期从事教育事业,耗尽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头发熬白,开始步入晚年之际,竟意外惨遭“卸 磨杀驴”。那是在1984年4月,县里有关部门一项“变革”政策,无情地将一批老教师开除回家,一无退休待遇,二无生活补贴,张洪进即在此列。社会舆论一片哗然中,一个不胫而走的焦点议题是:这绝不是共产党的政策!果然,,笔者于2008年春,了解到这项政策仅仅是某些地方的“特产”,全县亦有不少老教师为此举报讨说法,均得到了一定退休或生活补贴待遇。我即兴冲冲登门向洪进相告,以期他尽快争取到老有所养。一进门,只见他像往常一样,手捧一本聊斋不闻窗外。加上他年老耳背,我连叫了几声“二哥!”他才终于抬起头,似乎不大情愿地摘下了花镜。显然,他一时很难从看书的兴头上解脱出来。听了我的来意,他神情落寞地说:“前几年,我也曾向上级反映过,一直没有回音。现在我已70多了,再跑腿早没劲了。”听话语,看姿态,他一无牢骚怨言,二无黯然神伤。看来,一部聊斋早已使他看破了红尘。他泡上了一壶茶,话题很快又转上了聊斋。而一啦起聊斋,他便来了兴致。一边啦,一边口中念念有词,陶醉起来。此时此刻,什么不测际遇,什么烦恼不快,无不烟消云散,一一化解而去,了无心中阴影。我又一次对这位仁兄敬重不已,刮目相看起来。这哪里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山村教师,分明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中走来的怀才抱德之士,从他身上我依稀看到了古代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桃源居士—陶渊明的风骨;看到了苏东坡笑对人生的浩气;看到了学富五车而仕途不涉的蒲松龄等先贤的影子。
善举不止
毕竟是读书人,张洪进的为人总是多了份文化修养。一部抑悪扬善的聊斋,大约滋补了他的灵魂,浇灌着他的心田,强化着他怀才抱德。一如聊斋书中的正人君子,仁人志士那样物我两空,乐善好施。自打他被净身下岗后,尽管他一无所有,尽管在改革开放初期,人们都各尽所能,走向脱贫致富,而他自己已错过了创业年龄而无能为力。但他依然以积极的姿态,为公益为他人付出。无论谁家有了喜白公事,他都乐意给予代写帐子、帖子、告示等,通常是不管自己家中有什么要事,只要有人需要他,他都在第一时间到人家“报到”。凡是他动笔写的东西,既能体现出必要的传统礼仪,又能与时俱进充满着时代精神,如此讲究之笔,几十年来,一直称颂乡里。
近几年来,随着社会的进步,全国各地以尊祖敬宗,传承忠孝节义等传统文化兴盛起来。张洪进不顾自己年事已高,主动在这方面倾情付出。2004年冬,在一处废弃的水渠上,他发现了一块古石碑,即给予了认真考证。原来该石碑系400多年前,明朝的杭州知府张印立鉴于我村乃其始祖之地,即立下了张氏祖茔石碑,其石碑以“古先王以孝治天下”为首句,整篇碑文充满着国学内涵,张洪进倍感其珍贵价值。接着他约同村里几位热心人,又从其他地方找到了《张氏宗族世系碑》等七、八块古石碑。然后,他组织了十几个热心人,出动两部拖拉机,人抬车拉,硬是从没有路的小河沟里,将几块石碑抢救出来。并报请村干部研究决定,在原张氏祖茔墓地,于2006年将所有古石碑重新树立起来,且栽植青松环绕,建成了张氏祖茔陵园,成就了全村民俗文化一大亮点。每逢年节,张洪进总是跑遍全村动员和组织几位热心人,去陵园搞大扫除,从不要分文报酬。
眼下,张洪进同老伴均已七十七、八的人了,为教育事业,为公益之事,忘我付出了一辈子,到晚年全靠子女供养,也从不改初衷,总是忘怀得失。在他的居家前后,挺立着杆杆青竹,一如他的为人。每年腊月集上,青枝绿叶的竹子,是最为应时的年货,挺好卖。然而,人们从没见他到集上卖竹子。尽管临年前夕,他也将竹子砍伐一番,但都被他一一送给了周边邻家,分文不收,一副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架势。为此,村上有人说:大概看过聊斋的人,就这样不知道算计,不知道如何过日子。
说到算计,善于计算开源节流过日子无可厚非。然而村里也有工于算计之人,凡公益之事,一不出钱,二不出力,唯恐躲闪不及。且唯利是图,与民争利。以至常为人们所不齿。其实,人生何必太算计,算来算去算自己。天行道,人算不如天算,人生贵在至诚至真。不争名于朝,不争利于市。低调守拙而不失丰厚内涵,位卑言轻而不是浩然正气。说到这些话题,洪进总是一脸明朗的笑容,谈兴激昂起来。他说:“看来咱们兄弟心灵相通,秉性一致,有共同语言。”
总之,论家族,我跟洪进为兄弟相称,然而,在我心目中,我常视他为长者。假如像洪进这样的人多了,全村将提高文化层次,增强文明程度,人与人会更和谐。退一步来说,他坚持看聊斋,啦聊斋,至少能为全村群众带来不俗的精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