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入耄耋之后,很少去探望病友,因为都认为老来有病寻常事,何必声张?以至于几位老朋友故去,其家人都是料理完丧事才告知,失去向老友道别的机会。
最近有一篇文稿待发,因涉及楚云老,特打电话征求他的意见,方得知他身体有恙,准备住院治疗。我于是找给我看过病的老主任咨询,这位老主任是我的好友,虽然已退休,但医术高明。我电话联系,原来他也住院治疗,与楚云正住在一层楼上。于是,我决心去医院探望他们两位。当我提着两袋苹果乘上出租车后,司机得知我是去医院看望病人说:您这么大年纪还去看病人!是的,耄耋之年一般不去看病人了,可是他哪里知道我去看不得不看的病人:一位是我思想启蒙者,一位使我身体康复者。路上车水马龙,不时被堵。我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为利?为名?
我虽然在这里住过两次院,可是都是有人带我来的。这次我直奔住院部,排队上了10楼一问不对,这是A区;于是匆匆又下楼,改换电梯,再奔B区病房。近年来有个突出的感觉是走路两腿乏力,真是老了。可是看病人心切,手中提着东西没有感觉到累。
他曾给我看病而我到病房看他
按照病房的顺序,我先走进一中心85岁的老主任陈东昇的房间。说来话长,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和一中心的院长聊起看病来,他对我说,你到我们这里来查体看病吧!我给你找个专家固定给你看病。这样美意我没有理由拒绝,于是院长就把国际诊疗中心的陈东昇主任介绍给我。
陈主任给我看病,先是解决高血压问题,因为我有高血压的家族史,经过多次调整服药,高血压终于解决了,至今我还用着他的处方。他不同于一般的医生,平等待人,随时与我交流。他说,国际最新信息,高压150也不算高。我的高压控制住了,可是后来低压偏低,压差大,他说解决不了,这是动脉硬化。我胃口常有烧心的感觉,这些年他让我先后做过两次胃镜,排除了胃癌。他向我介绍他遇到这种情况,就服一次什么药,我也如法炮制,很少再犯胃病。2006年查体结果,他就说我脾肿大;2007年,他建议我对脾肿大住院检查,我问怎么查?他说要做骨髓穿刺,我一听很可怕,推辞了。2008年体检后,他说必须立即住院,说着给我开了住院证,安排住院。我考虑当年一中心正在基建,就去了总医院,陈主任对于我换院毫不介意。在总医院住院一个月,经过两次骨髓穿刺,会诊结果,认为是慢性淋巴细胞增生,建议切脾确诊(因找不到淋巴)。后经将诊断检查复印件拿到北京找有关专家咨询,对方答复可以不切脾,建议到天津血液病医院治疗。经血液病医院专家诊断,只服一种传统的抗癌药,至今一切稳定,在死亡线上又过了一关。
岁月不饶人。从陈主任在一线看病,之后退二线只看专家门诊,直到他前几年完全退休,我还不时向他电话叩问。前两年我得了肺感染,他一再告诫我当心,说老年人得肺感染走的不少。
陈主任这几年不得安宁,先是肝脏做了手术,后心脏做了手术,这次去看他,他竟躺在床上,前颌下长了一个大包,医生查不出是什么病,又不敢给他开刀,他起不了床了。他在1957年曾被错划罹难,幸好他一直在第一线看病。看了一辈子病,如今被莫名的病魔击倒了,束手无策。他对我说,我和你不一样,已经到了生命的终点……我忍住悲伤同他告别。
来日方长过重阳
离开陈主任就去楚云的病房。我和楚云平时经常通电话联系交流,多年未曾谋面了。他作为93岁的老人,精神还矍铄,身体却格外瘦弱。我脑海中蓦然显现他当年风华正茂的形象,今日安在?当然我知道我今日也老态龙钟了。我1945年曾在市三中(现一中)读初中三年级时,楚云教过一段国文课,是我的启蒙人之一。抗日战争时期,他是天津抗日联合会创始人之一,天津地下党学委副书记。解放初期他就担任团市委书记,后担任南开大学党委书记,在1959年“反右倾”被错划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下放农村,而后平反了。他是天津地下党领导人中唯一的幸存者。据他讲,当年在天津地下党与他有过联系的,均已故去。地下党的历史一页即将被岁月完全抹去,对楚云来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楚云喜好作诗送朋友共赏。去年老年节,承蒙他赠我诗一首。诗曰:“少壮埋头王维章(解放前的原名),白发风光老汉王。专栏乱弹开心果,电台开讲颐寿汤。雄飞天下足虽驻,著作等身手仍忙。与我相比小七岁,来日方长过重阳。”我敬和他一首:“少年权事捉刀匠,暮色涂鸦凑晚章。信笔乱弹凭口聒,华笺妙语怎肩当。蝇虫飞罢回原处(鲁迅小说《酒楼上》),蜂老花丛寻蜜忙。喜道老兄松柏寿,重阳共度复重阳。”
稍坐片刻,与他共话杂事。他笑谈,昨天吃了一顿晚辈送来的饺子,味道尚可。此人曾自诩是做馅大王,包饺子都拿得出手。联想起一句诗:人生就像饺子,岁月是皮,经历是馅,香甜酸辣都在包容。咂摸滋味,是否也如同以近百岁的沧桑品味人生……
走出楚云的病房,我用他的诗默默祝福:“来日方长过重阳”!离开医院,好不容易找到一辆出租车,又入滚滚红尘中。正是:仰天长叹回家去,我辈俱是耄耋人!
附记:陈东昇先生已于7月7日辞世。我前去吊唁,作七绝一首:“惊闻老友弃人寰,济世悬壶何等贤。深感先生曾救命,难言悲痛满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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