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1942年,临朐“无人区”,我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爷爷和父亲商议,由父亲带领全家成员,奶奶、母亲、姑姑、妹妹和我,共6口人,去闯关东。由爷爷一人守家。那是春节前的一天,我们来到了青岛一客栈在走廊里住下,父亲去找他在青岛干事的一个舅舅,求他援助一些路费。路上无吃无喝,母亲带着她的所有嫁妆衣裳,实在无法子了,就卖上一件换几个钱买点吃的,全家充饥。除夕的下午,父亲领我到海边,在海滩上拾了些烂鱼,回到客栈煮着吃,又臭又腥谁都不愿吃。大约第二天,父亲的舅舅给了从青岛到大连的路费。我们上了一只大船,走进里边无座位的三等舱,船走得很慢,里边不透光线,空气龌龊,人都不适应,到了下半夜,全都呕吐起来,直至吐得动都不敢动了,船舱里吐得有着厚厚的一层薄糊糊,气味相当难闻,但毫无办法,只得硬熬着。一直到大连市的码头下船。父亲又找了他的另一个舅讨路费。一路坐车颠簸人困马乏了,母亲领着小妹,身子抽搐,手脚麻木起来,在路旁等父亲的当儿,带着的盛衣服、首饰的一个包袱被小偷割了,偷去了许多东西,心痛得病了,几乎不能前行。父亲回来后劝她:“再走两个小时,我们就到清源县了,离县城一里路,有个南八家村,就是咱逃荒的地点,坚持着走吧!”清源是沈阳市东的一个县城,有直达火车,我们坐上果然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南八家。在这个小山村里已经住了好几家临朐老乡,有一个叫他二叔的老亲戚陈书功,接着了我们,天已黑了,6口人住下来连个屋子头没有,最后他帮着找了一个场院屋子,不但极小而且听说里面因传染病伤寒瘟疫死了许多人,父亲考虑再三没有别法,硬着头皮住了下来。
关东的冬季,经常冷到零下二三十度,全家人无吃无喝过日子,只得穿村下户讨饭吃,饱一顿饥一顿,谁能受得了。母亲领着我,光着脚四乡讨饭,破衣烂衫浑身冻得颤颤,要饭不是好滋味,穷人家给的极少,富人家多一点,都喂着大狗吓死人,我只得靠在母亲身上躲着点,有时母亲也招呼不了,衣服都被狗撕烂了。屋漏偏遭连阴雨,没用几天,全家人都生了伤寒病。此病当时,无特效药治疗,又加逃荒人无钱买药,也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伤寒病得上以后发高烧,鼻子流血,严重时一淌一脸盆,人就昏迷了。如果熬不过去,就只得死亡。我眼巴巴的望着年过半百的奶奶和五岁的妹妹,相继去世了。其他人躺在那间小屋里,治病无钱,吃喝无着落,只得等死。在万般无奈之下,把我那十五六岁的姑姑,卖给了村里的富人家,做了童养媳,换了点钱粮,救了父亲、母亲和我的命。姑姑苦得叫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只得走进受苦受难的地狱。度过难关之后,我们同三四户人家共租了三间屋,合住通炕。父亲上山砍柴,用爬犁运下山来,再扛到县城市场卖了,换点钱买粮食吃。我记得还在屋后边,种了半亩土豆,遇上了大丰收,使全家生活有了改善。虽然能吃上饭了,却仍然提心吊胆,怕染上疾病,把命夺走。记得我生了疹子,“也”下去出不来了,眼看就呜呼哀哉,幸亏父亲找到一个老乡,把自己喂大的一只公鸡送给,父亲拿回家杀了,当即把鲜鸡血灌进我的嘴里,结果救活了我的命。可我们的家庭生活有所好转之时,父亲却遇上了塌天大祸,当时占据东北的日本鬼子,向老百姓拔劳工下炭井,一批批地被抓去,大约1945年的春天,父亲被列上了“黑名单”,不长时间就去赴劳工。那时下炭井,可说有去无回,是死路一条。我家在东北生存不下去了,便决定返乡逃脱。父亲找了一个同村的爷爷冯保俊,让她先带我回老家,减轻些路途负担。那时是日本统治的天下,火车上人满为患,我和保俊爷爷一路之上,被挤在火车的厕所里,幸亏临走母亲给我捎上了一包炒煎饼,还有一小包蒸熟的豆面,在车上饿了吃一点,喝点凉水充饥,就这么硬坚持着,上下车被押车人员,用棍子砸着身上也忍耐着到了青州火车站,爷爷把我们接回了家。
我家闯关东6口人,卖了一人,死了两人,只有3人回到了家乡。这样的结果,是天灾和日本侵略造成的,爷爷受到了致命的打击。那几年,他一人在家,吃的是草种子和树皮,住的院子里黄蒿没人深,就靠着坚强不屈的毅力,奋斗不息的精神活了下来。我们回到家,说到奶奶的死,姑姑的被卖,他心里痛的流血,恨小鬼子牙根疼,直至1945年家乡解放了,1950年土地改革了,我家分得土地,生活过得才好起来。爷爷却怀念姑姑和奶奶的心情越来越强烈。他终于凑齐了路费,自己坐火车去了一趟东北的清源县,和姑姑团圆了几天,扒坟起了奶奶的遗骨,告别了他的亲闺女,一路坎坷的回到了家乡。直至1956年,他生了绝症,临死之前还念念不忘抛弃在东北的姑姑。他躺在病床上,有气无力地对我说:“我从东北回乡时,您姑去火车站送我,俺爷俩抱头大哭,差一点误了上车。我在车上,望见她一直跟着火车跑着大哭,火车走得很远了,她的哭声还响在我的耳旁”。爷爷说完了这些话,两眼含着清泪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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