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爷爷手里,接过一条山峪。就是村南的山坡丛岭间,那一条一里多路长的山沟,两边山坡上长着七、八棵大杨树,故名又叫青杨沟。沟里全都是沙质土壤,适合种植五谷杂粮、桃、李、枣、梨等各种果树。沟的中间,有一条小溪,一股清泉从西端向东一直流下山去。这小溪是山沟鲜活生命的脉络,有了它树林茂盛,小草葱绿,庄稼生长茁壮,谷中才有好的生态,山鸟愿来栖息,瓜果才结的稠密。父亲喜欢这个地方,是他看准此处是风水宝地。他在此生活了一个中年时期,就靠大自然的天籁灵气,养育筋骨,就靠享用这里的瓜菜菽豆,强壮着自己的身子,活到90岁高龄。
父亲生在农家,从小入农,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爱上这条山峪之后,就决心在这里兴家立业。在沟北向阳坡上,整出一平台,盖上一间茅屋,茅屋前撑起一架葫芦棚,支上简单的炉灶,就回村中的家,告诉母亲他搬去居住。居于山沟之后,他便铺下身子,扎扎实实干起来,他把沟两坡逐渐整成层层梯田,在梯田里种谷子、高粱、玉米,在堰根载上花椒、香椿和金针花。他有每天黄昏喝两盅的习惯,便划了三分地栽了地瓜,每年秋季收下来,切成地瓜干,晒干储存,专门换临朐串香白酒喝。他劳动一天到了晚上,把当年养的小鸡杀上一只,加嫩南瓜用砂锅焖出来,又香又面,用它下酒可说美味不尽。每天夕阳下山,他就停下活落,淌进山溪水洗个黄昏澡,披着金色的晚霞回到住处,倒上一小壶串香酒,用那牛眼大的盅子,嗞嗞的喝起来。喝着酒,观望着这条山沟,心里展现一幅人生绚丽画图。夏日的山沟并不太热,到处青葱花红,如飘溢着银色的彩云。那石堰上的南瓜,藤儿缠绕着石块,结得瓜儿一串串似滚动的红太阳,那丝瓜藤爬上树梢,结下排排绿丝瓜在风中摇荡。那金针花吐出密集的杆儿,绽开着金灿灿的花,那土名叫做“托盘”的野果,挑着红色云朵,在草丛中耀眼闪光。这玩意吃着酸溜溜的,很有味道。我上山时,总要采上几枝,带回家给母亲尝鲜。父亲住在山上,每次酒顿饭饱之后,常常借着银色月光,再干一阵子活,才心安理得的听着小溪弹奏的小曲,听着夜鸟的鸣啭,进入甜蜜的梦乡。
父亲对大自然中的田园生活,十分满足和欣慰。他在粗茶淡饭的韵味中,追求人生的生态美。他每年都在茅屋东的一块梯田里,种四、五畦甜瓜。他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尝一尝沙土地里的甜瓜,那特殊甜美的味道。浇灌春天的瓜园,由于沟中溪水断流,得去源头处挑水。担两大瓦罐泉水,攀上陡山坡,50岁的人了确实有艰巨性,我便利用上学假期,帮他挑水。我们白天挑着两颗太阳,夜晚担着两轮月亮,大约很艰难的浇个把月,走在瓜园里就闻到扑鼻的瓜香了,那金黄色的银瓜逐渐成熟了,个头似小茶壶那么大,却洗净掰开啃一口,不小心人会甜到。这在山下的集市上,不会买到这么甜的瓜。晚上我在山上陪睡,晚饭后洗上两个小瓜,一人一个,脆脆的品尝,我吃的两嘴直流汁液,吃上一个瓜,在银月泼辉的山沟里,同父亲转一转,观赏些夜景。然后,美美的睡上一觉,往往会做些奇妙的美梦,让人觉得幸运。第二天早上,给我装上两小筐熟透了的甜瓜,回村给母亲、弟弟、妹妹尝鲜,还分送给村里的亲朋好友。有人品尝了父亲种的甜瓜,没吃够,跑到山上来买,父亲把泉水里泡过的甜瓜,给他们吃个够,说:“我种瓜,不为赚钱,从来不出售!”,他的甜瓜没人买到,可在方圆百里没有不知父亲的甜瓜最好吃。
秋天的山峪,各种丰收植物,挤挤撞撞,丰丰满满,五彩缤纷。父亲日夜忙绿,才妥善的收完一个金秋。天气渐凉,该收摊回村住老家。可他留恋这山峪中的清美生活,望着瓜棚上还未下架的弯弯吊瓜,浓密的扁豆绿荚荚、红荚荚,听着蝈蝈那鸣秋醉心的清唱,山鸟儿绕瓜园挽留似的声韵起伏的鸣啭,还有成为“天然氧吧”的山峪,谷间阡陌、偃石、溪水的灵气,洗涤着他的凡尘之心。故,他每年都要待到双降季节,才恋恋不舍搬回家住。父亲这个地地道道的老农,祖国山河的忠实儿女,他一门心思扑在山峪的田园之中,过了人生的最佳时段。它虽是凡尘小人,却把原来一条荒凉的山峪,用自己的血汗,塑造成了人间的一处美丽的“桃花源”。就在70岁的时候,由于他年事已高,不让他上山了,可他养育下了晚年的好身体,一直活到90多岁。当父亲过世之后,我回乡探望老家时,问起父亲劳动过的那条山峪,人们告诉我 ,由于没人住在那里管理,没有了当年树木、庄稼、瓜果的绚丽风光,溪水早已断流,也无层次分明的梯田了。故我想到,祖国山河,美丽生态,应该人人负责,加以保护,让它永葆青春之风貌。
本文地址:父亲和那条山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