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乡女

夏日的乡村，女子们喜欢凑堆乘凉。尤其是年轻的媳妇们，乘凉都捎着针线活干，没有空手的。她们来到一棵大树阴凉里，坐着马扎或蒲团墩儿，少时就做手中的活。有的纳鞋底，有的纳鞋垫或垫肩，也有心灵手巧的带着圆圆的小绷圈绣花。银针闪闪，彩线飞舞，呈现出一派五彩缤纷的劳动场面。

农家小院门前，村稍路口树荫下，村中央的老槐树底下，都是她们的乘凉聚会之点。在村子前街住的，房嫂、巧妮、玲妹、三姑、华婶等，六、七个三四十岁的媳妇，爱聚在一起乘凉做活落。这帮子调皮又有点风流的女子，在一起谁都打开话匣子，叽叽喳喳，在这个小范围内无所不谈，夸男人漏出闺蜜之事也不在乎，说村里某某女人的风流逸事，毫无顾忌，常常爆发阵阵笑声。她们手中的活儿，都做得十分娴熟，说话没有丝毫的妨碍。房嫂家里人口多，到了夏天主要任务是纳鞋底，男人和他的两个兄弟，都是庄稼汉，故做鞋的任务相当重。她正在纳山杠鞋底，手拿针、锥子，“嗤嗤”拉麻线，使很大的力气，要在鞋底上纳出密密麻麻的蚂蚱眼似的针脚儿。这千层鞋底，是厚厚的布板，照着样儿裁出来的，约有一指那么厚，直接用针扎不透，要先用锥子捅上眼，然后拉麻线，看房嫂那架势，要用很大力气，要拉一拉、顿一顿，才出来针脚儿，一下午也就在鞋底上，纳四五行针脚儿，就是高速度。不过用这鞋底，做出的山杠鞋(又名：浅鞋)，结实的很，鞋底、鞋帮都帮帮硬，穿一年都不破损。“土改”后的那几年，大男人都穿这种鞋。这些女子乘凉，表面上嘻嘻哈哈，是为了舒适快乐，可在活儿上，却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在比各人的本事和能力。看那巧妮，放在膝盖上的小绷圈，那一双白嫩的小手儿，牵动着花丝线，在龙飞凤舞，让人心里那幅绝妙的画图，一步步呈现在圈布上，有时像马戏团里的女子，来一个让人惊艳的镜头，她在匆匆的飞针走线中，一忽儿银牙咬住花丝线，“吱”一声，顿然俏姿惹人惊呆，又有神韵之感。她刚结婚的丈夫是小有名气的画家，给她去外贸单位联系了一个出口活落，她在乘凉的当儿，还能绣花赚钱呢。有时候，话说着她那“帅哥”丈夫，从城里骑自行车来看家了，走近乘凉女子群时，除了巧妮女子们全都站起来迎着说话，显示其热情。但这是礼节，只是热情，没有亲情，正真心里喜又亲的只有巧妮，丈夫回家不久，她就找个理由溜回家去了。这行动和场面，是那个时代乡村女人独有的，在外场上见了亲人，表现最不亲的是心上人。我想，这是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乡情吧。乘凉的玲妹，不善于言谈，有时闷着头，一个劲纳垫肩，但她心里是快乐的，也许在做着美梦。她的丈夫，是窑厂的工人，天天推车运砖，活儿挺重，上绊的肩上，要用垫肩护着，能减轻些负担。玲妹很体谅她的丈夫，不断地给他换新垫肩。两人夫妻关系活谐，别看活儿重，挣钱也多，小家庭很富裕，守着一个孩子上一年级了。所以，在乘凉中，她属于无虑无忧的乐天派。三姑、华婶在她们中间，属于年纪大的，孩子都上中学了，她们手中的活，多是纳鞋垫儿，不紧不慢舞动丝线，显得很轻松，因人生阅历长，讲笑话或故事就轮上她俩了。这女子乘凉群，在农村思想数前潮，行为时尚，穿戴也是漂亮的，有些令人羡慕。

如今，伴着社会的变迁，科技的发展，乡村女子乘凉做针线活，什么纳鞋呀，绣花呀，都过时了，这种乡俗也逐渐由新的代替了。不过，在我的脑海里回忆起来，却留下了具有地方特色的一幅幅乡情农家生活画面，浓浓的文化色彩，呈现着人生的美好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