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故乡,土地改革后的五十年代,农家的翻身日子,过得很是幸福美满。那时,党和政府引进了黄烟种植,家家都经营亩二八分,到了金秋时节,都在农业合作社的组织管理下,忙着烘烤金叶儿。掰烟、系烟、烤烟、解烟、做烟、卖烟,这套程序确实麻烦累人,可社员们情绪都很高涨,黄烟成了农家最珍贵的产品,秋后收获完毕,家家都有个可观的“小银行”,能过一个富裕快乐年,种了黄烟,农家的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年更比一年好。
种烟人家,一般都在春末夏初把烟苗栽进地里。小苗长到半尺多,刨坑施肥,农家肥或豆饼,后来普遍施用了化肥。几场夏雨过后,黄烟蓬蓬勃勃长起来,最好的能长一人多高,打头抹叉后,烟田齐刷刷的一片碧绿,烟叶长达一尺多,厚墩墩的有些分量。大都初秋时节开始烘烤,在我的记忆里那时用土炉,就是在村梢场边盖两间或三间土屋,屋里穿上杆子,装烟时把系上烟叶的杆儿,一层层的挂上去。屋地上是用泥板垒的烟洞子,从屋山墙最低处通过来,山墙外是看烟炉的棚子,靠山墙是火坑和炉灶,就在这里开始烧柴禾放小火,两天后让火苗越烧越旺,最后两三天放大火,看炉人不分白黑的每隔十几分钟,就填上两三铁锨煤炭。保持一团红红的火苗,一个劲的往火洞里钻,烤房里的温度达到高点,那挂在杆上的烟叶,逐渐变软变黄,直至被烤干。这期间,烤烟人十分匆忙,一是看炉填炭,二是隔一两个小时,便冒着高温进烤房,用泥抹烟洞上的裂纹,每次都一身热汗,双手被烙得生疼,一直坚持到五六天之后停炉。
掰烟、系烟、装炉,这是烤烟系列工程中,最艰巨、匆忙、苦累的活落。开炉出烟后,接着的重活是掰烟,早晨的烟田里,烟叶被初升太阳的光丝牵动着露珠,不住的流滚,尽管掰烟人都穿着雨衣,可从烟垄这头掰到那头,人钻出来还是“落汤鸡”,头发湿透了,脖领上灌进水冰凉,脸上挂摘露珠,流淌着滚动着,像有蜂儿搔痒,极不舒适。这掰烟的架式,不能直立,只能哈腰,边寻黄熟的叶儿掰,又要迈步前进,长长的烟垄掰到头,一般都得半个小时,到地头时已累坏了。把掰下来的烟,运到烟屋旁,不等喘口气,就马不停蹄的帮妻子系烟。坐着马扎,把烟杆儿一头放在凳子上,扯着一根线绳系烟,拿起两个烟叶,对着脊梁缠上线,左一朵右一朵,从那头系到这头,缠住绳儿,一杆子烟就完成了,就等集体装屋。装烟的活最苦最累,几乎全由年青人承担,两个人在屋内,大家把系好的烟,一杆杆的往屋里递,由他们挂上架子。这活不光累,屋里很热,汗珠子顺脊梁骨往下淌,一会裤子都被湿透,还有烟味呛鼻子,刺激得人不住咳嗽,全仗人多递得快,不足两个小时就能装好。把青葱葱的有点儿微黄的烟叶,装进屋点火烘烤,大部分人总算喘口气,轻松愉快的过几天日子。
解烟、做烟、卖烟,农家人的心情最喜悦。黄烟出炉,一般是早晨,趁着天气凉爽,地气潮润,把烤好的烟从屋里拿出来,摆在烟屋前的大场上,大约过半个小时,烟叶柔软了,解时烟叶就不碎了。有人解,有人装帘子,各家不用两个小时,都能完成任务。把烟帘推进地窖里,妇女、老人就安下心来做烟了。就是脸前放一平板,捡起烟叶用手把它舒展开,进行过程中同时挑好色,分一二三等级重新装帘。选一个好天气,把烟帘装上胶轮车,推到烟叶收购站去出售。那个年代,国家给烟区人民的政策十分优越,卖烟价格高,不但免了交公粮,还有返还粮。每次卖烟,农家的钱袋鼓的高高的,还返回一车重重的玉米或小麦,不少人家连种三两年黄烟,在村里就成了富裕户。所以,收下烟来之后,各家便添新衣、买家具,吃的喝的也提高了档次。那时,我在百里之外教学,来回不方便,爷爷种黄烟收下来,卖了两帘子换来150元,给我买了一辆“国防牌”自行车,为我及时回来看家解决了问题。人们喜得说出许多心里话,说什么“掰烟就是点票子”、“抬烟帘就是抬金床”、“推烟就是推金山”,有些未婚的小伙子,扎扎实实种一年黄烟,就能娶个好媳妇。还有人编出顺口溜:“土改后的天,明亮的天,种了黄烟,日子越过越香甜”。烟乡这活生生的一幕,永远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抹不掉的怀念。
本文地址:烟乡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