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的小院

想起故家的小院，旋即跳入眼帘的是那棵高耸院中的梧桐树。它有一搂抱粗，伞形的绿色冠幅，遮掩着大半个院子。这是我和妻子结婚后，住过的第二个小院。与父母同住的那个小院，只有一间小茅屋，是老辈里传下来的一间厨房，改造而成的。当时生产队挪了烤烟房，闲出四间小屋，作价售给了我，经改造修理，建成了一座东西长的小院，生长队把院中的梧桐树也留给了我。俗语说，梧桐落凤凰，穷家变富强。没想到这话十分灵验，我家在梧桐树下，奋斗了三五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一只金凤凰展开翅膀，飞进县城过起峥嵘岁月。

小院中的土屋，每间比正常人家的小了一半，四间也就顶两间，屋笆檩杆子很稀，秫秸屋笆破损了许多地方，屋面上的披草烂的坑坑洼洼，本来漏雨，我找人修了在屋里才不挨淋了。可是，这一排茅草小屋座北朝南，十分向阳，冬暖夏凉。这院中的梧桐树，从春到秋，枝桠茂盛，碧叶密遮，一片阴凉。我家六口人从只住着一间小屋搬到这里来，真如一步登上大雅之堂，人人喜不自禁。就在这个温馨的小院里，我为俺冯家争了气，由祖辈没个识字的，一连串的文盲家庭，到了我这一辈，上出学来当了教员，又培养四个儿女都上学，开始成为文化家庭。我坚持走文学创作的道路，就在这小院梧桐树下，喝着大叶子茶，奋力写出了农村家庭承包制后，反映农民心声的诗歌《醒了的山村》组诗，四川省《星星》诗刊采用后，又获得了山东省文学创作奖，成了全省乃至全国有点名声的诗人。我的两个大儿子，就在一间小屋里，因陋就简，靠窗撑起一块水泥板，艰苦读书，于1981年一起考进了大学，使我们家族破天荒有了大学生。我的这个小家，承受了党在农村好政策的雨露滋润，不但开始富裕，还在家族中成了唯一的书香人家，彻底改变了祖辈文盲的面貌。儿子考上大学，亲朋好友来祝贺，一位朋友观察浏览了我家小院，说：“这个小院东西长，一家人全吃公家粮/梧桐树上凤凰落，儿女都成状元郎”。朋友还真说着了，两个孩子开学后，我在县城机关上班，妻子在家养育两个小点的孩子，又治家又出坡干活，还想念两个上大学的孩子，心里总是有些不平静，有时出现闷闷不乐。俗话说，好事成双，甚至是一连串的。时隔不久，县里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妻子和两个在家的孩子，被“农转非”进了城。在农村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要离开从未走出去的故土，我和妻子对这个梧桐树下的小院，可真是难舍难离。搬家进城时，伴着缓缓远离小院的车辆，我和妻子都擦眼抹泪哭了。

我和全家人，离开梧桐树下的小院近四十年了，尽管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回家把它翻盖了，成了拥有六间北屋、两间西厢房，还有一座门楼的大院子。但它原来的音容笑貌，那棵高大的梧桐树，那有过道的小门楼，那充满乡情的浓浓乡愁，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忘不掉勤劳的妻子，年年种得满院瓜豆菜，那墙头上一串串红红白白的扁豆花，那一嘟噜一嘟噜的红荚荚绿荚荚，那门前小小的葫芦棚上，秋日里垂挂着坐花轿的银葫芦奶奶，那屋面上卧着的黄狗似的吊瓜，那院空绳儿上垂挂的一排排青丝瓜;忘不了那秋月高悬的夜晚，在葫芦棚下安一小桌，全家人欢欢喜喜共进晚餐，那一桌丰盛的饭菜，萦绕的香气惹人心醉，尤其是妻子自己种的菜，做的辣椒炒扁豆丝、嫩吊瓜炖小鸡、煎得油漉漉的韭菜肉馅的茄盒，还有妻子做得黍米老黄酒，喝着甜丝丝厚墩墩挺顺口，但肚里舒坦不醉人;吃得那庄户饭，煎饼小豆腐，爬豆、绿豆、红小豆加小米做得稀饭，吃着那个放心，那个坦然，那个甜美，现在回忆起来还馋得流口水;忘不掉那饭后，喝着自制的槐米茶，我对孩子们谈起去四川参加乐山诗会，去哈尔宾参加中国散文诗年会的情景，谈到幸运的见到了大诗人艾青，诗刊、星星诗刊、人民日报等报刊社的许多主编和编辑们，妻子和儿女们连声夸我，这辈子真有福，时运真好，我们常常静听着葫芦棚上蝈蝈儿婉转的鸣唱，感受着如水月光的温馨，一直谈拉到夜很深很深。

故乡梧桐树下的小院，盛着我满满的乡愁。甜甜的乡愁，沉沉的乡愁，千丝万缕的乡愁，诗情画意的乡愁，永远怀念的乡愁。这乡愁，是我一嘟噜一嘟噜的乡情诗，是我写沂蒙山水风光的散文，是我对党在农村的好政策的感激之情，也是我晚年的快乐和希望进行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