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20岁开始喝茶,今年83岁了,可说喝了一辈子茶,黄大茶、茉莉花茶、西湖龙井茶、毛尖茶、太平猴魁茶、各种红茶、绿茶等,我都喝过不知多少遍了,可是喝来喝去,童年时代在舅家喝的自制土茶槐豆茶,它的那种焦糊味,就像黑字写在了白纸上,今生今世怎么也抹不掉了。这缕深深的浓浓的乡愁,让我觉得它是人世间最清美香醇的茶,想起它不喝心里也甜醉。
舅家住在深山里,四个舅,三个是木匠,一个当教员,全都嗜茶成癖,却都有喝茶的条件。木匠烧水不缺柴,教员喝茶有工夫。他们住在一个青石大院里,有着十几间石头墙的茅屋。院中有棵树龄600多年的老槐树,一直生长茂盛,槐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绽开稠密的金灿灿的槐花,秋日结下缀满枝头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槐豆。我十几岁时,母亲让我住在舅家,跟着四舅上小学,我亲眼见到,舅们年年采下足够的槐米、槐豆,妥善收藏好,以备自己制茶喝。那时山里人贫穷,无钱买高档的茶,能喝上槐米、槐豆茶,就心满意足了。他们一辈子习惯了喝这种茶,在漫长的品茶史中,立下了许多喝茶的规矩,伴着岁月的流长,形成了有着独特风味的茶俗。
每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舅们就起床生火烧水,准备喝卯时茶了。当我起了床,就见四个舅家的屋门口,各有一股蓝色炊烟袅袅升出来,形成一幅农家早晨的水墨画,飘在院空。这早茶的习俗和场面,十分壮观。四个泥制的炉灶摆在各家正房门侧,同时燃烧的木柴红火蹦跳;四把白铁打制的燎壶,都在唱着烧水的小曲;四把拳头大的宜兴南泥小茶壶,已刷得干干净净,放进一个样式的桐木制作的茶囤。舅们的茶具,也是很讲究的。因自己会木匠,闲暇时选最好的桐木板,刮得溜光,钉成方形茶囤,板的四面还烙上字样和花纹,如“可以清心”、“高山流水”,也有烙上诗句的,如“谁能占得壶中趣,好听松风深处鸣”。茶囤中填上金色麦秸草,壶顶上有木盖,泡茶后再捂上一块白毛巾,这样一来能保暖,喝一个上午茶水不凉。各家都有一张小型桐木圆桌,上面放茶囤、茶盘、茶碗,一般放四只小巧玲珑的红泥茶碗,显得清丽而雅致。那时山里人家没有烧煤炭的,不管大灶小灶,全烧野草、树叶,能烧木柴的就是富裕人家。我回想起来,木柴烧的开水,比煤炭烧的好喝的多,泡茶水好能添香。舅们泡茶用水,是去村南的一座高山谷间,用水桶挑来清纯质优的泉水,虽然是土茶,却喝着清甜而味香。早晨东山太阳刚冒红,是舅们喝茶最佳时刻。在舅们的影响下,四个妗子在厨房摊煎饼,也都泡上一壶槐豆茶,边干边品,霎时来了精神,活再累也干得利利索索。别看这自制的土茶,却变成了农家过好日子的强大动力。
槐米茶的制作很简单,加点香料,放砂锅里炒一炒就成了。舅家制作槐豆茶,有着统一的操作过程,需把槐豆洗干净,放砂锅里温火炒成黄褐色,飘出一股焦糊味,但不是焦的变质了,这时放红糖或蜂蜜搅拌,然后夹进瓷盘晾干后备用。制好的亮点,在于掌握火候。喝时,掬一撮放茶壶里,沸水冲泡十分钟。舅们喝茶有一个重要习俗,头三碗不让任何人喝,自己独吞,把红彤彤烟油子似的茶汤,倒进小半碗,喝进嘴里,旋转几个回合,先不下咽,直至感到有一种甜丝丝味道,才缓缓咽下去。很快会觉得心里清爽,激情儿慢慢提升,有点儿微醉,浑身觉得轻松,越来越有劲头。这一习俗,原来我不够理解,觉得喝茶哪有不让人的,后来才明白,这是天长日久喝茶的习俗,逐渐形成的规矩,人们应该莫怪。如今喝茶不是一人一个盖杯吗,也是独吞不让人。他本人喝三碗过后,再倒出的茶水,就谁喝都行了。我是个小学生,本来不能喝茶成为习气,舅们常常让我喝两碗,说上课有精神,三喝两喝就成了瘾,到老改不了了。古书《太清草木方》载:槐豆是虚星的精华。我觉得喝后,它的那种焦糊味,确实不凡,有可能是让人舒适提神的重要元素。
喝茶是高雅养生,也是最美乡愁。我认为槐豆茶,虽不是名茶,可功能不小。它清火消毒,治五脏邪热,常喝痔疮不犯,久服明目益气,长寿通神。我的四个舅舅养生条件并不好,可都一生强壮,很少生病,三个“木匠舅”,都像黑铁塔,活到八十五六岁。教学的四舅练出了书法艺术,可必须先喝三杯浓茶,才能龙飞凤舞的写出一手好字来,他一直活到90多岁。回忆舅家嗜茶习俗,我曾产生诗的灵感,写下一首诗《槐豆茶》曰:
院中老槐树
老桩发新芽
春开花 穗穗金黄
秋结果 一嘟噜一嘟噜满树挂
舅舅采来砂锅里炒
加红糖搅拌便成茶
南泥壶 蓝花碗
每次泡 一小把
红褐茶汤照人影
浓浓香味满屋飘洒
喝呀喝,少女喝到白了头
有了茶瘾更爱喝
天赐槐豆神仙果
喝了白发变黑发
人到百岁不显老
青春笑颜映彩霞
自我按语
槐豆茶,我写过十几遍了,也撰文报道过多次,直至今日修改的这篇,自感较理想。我觉得无论什么名茶,都是人的新发现制作出来的,槐豆也许能制成高档名茶。喝它的一缕乡愁,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弹动着我的激情之弦,一遍遍的尽力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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