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飨冯恩昌散文之美

我退休之后，对阅读故乡临朐籍作家著作产生了浓烈的兴趣，其中对冯恩昌先生的诗文更是情有独钟。

读冯恩昌先生的著作，不仅是享受愉悦，更像是感受吸吮蜂蜜似的甘甜。他作品中所隐藏着的“三美”韵味令人陶醉不已。

临朐微刊苏洋先生让我结合阅读《冯恩昌散文选集》这本书，谈谈自己的学习体会和感受。“赶着鸭子上架”，我也只好在这里班门弄斧献丑了。

我所说的冯恩昌先生作品的“三美”，分别指“意境美”、“情节美”和“语言美”。

“意象”和“意境”是中国古典美学的两个重要范畴。“意象”指客观形象与主观心灵融合成的带有某种意蕴与情调的东西。魏晋南北朝时期，刘勰总结前人对“言”、“象”、“意”关系的哲学讨论和文学艺术的创作实践，在《文心雕龙》中首次提出了具有美学意义上的“意象”观点。刘勰的“意象”观不仅丰富了前人“意象”理论的内涵，也开了魏晋南北朝讨论“意境”理论的先河，并为促进中国古典“意境”理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冯恩昌散文的意境美，正是践行此一理论的结晶。

冯恩昌散文意境之美，令人叹为观止

意境属于精神领域思维范畴，它是无形的，是文章的神韵所在。冯恩昌借助形象传达出的意蕴和境界，“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之下”，“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这是刘勰《文心雕龙》“吐纳珠玉之声”“卷风云之色”之艺术观的广大。冯恩昌伴随物象，整合主观与客观而产生的新思维意向，萌生出无限的想象力，成就了他创作的意境美。

意向所驱，意境达至。冯恩昌此书中[家园]目录下同一个农家小院生发的“意境美”涵盖了方方面面的篇目，《梧桐树下的小屋》是写养育了冯家数代人的故乡小屋被拆的故事。在此居住了几十年的他对小屋的感情宣泄而出，伴随着小屋被扒掉，他失魂落魄，觉得“那支撰写田园诗篇的笔枯竭了，脑海里再也激不起闪光的灵感”。《故家小院》是作者离开小院几多年后再回故地的感恩之作。故家小院是他的诗文王国，他从故家小院中汲取营养，撰写了数以百计无雷同无肖似的诗词散文，成为著名的中国乡土诗人、“农家小院派”代表,中国作协会员。“年老隐退，岁月闲暇，偕老妻归故里，小院里日月再度，实现了我久久萌动的心愿”。 他在行文中如此说。新感旧蓄，融为一体；想象联想，互为进取；触景生情，厚积薄发。伴随着计算机键盘的敲击声，他的美文便像呱呱落地载弄足月的婴儿面世，一篇又是一篇。收入本书构思新颖别致的《花木小院》《丝瓜小院》《青石小院》及《小院馍房》《小院黄昏》《小院秋雨》《小院黄昏》《小院红杏》《雪漫小院》等几十篇以小院为载体的意境美文都是他感情涌流的杰作。

无独有偶。冯恩昌散文的意境美并非单一目录下的孤立现象，它贯穿于整本著作的所有文章之中。作者借助想象与联想之神思，由此及彼，由浅入深，由实而虚依次写来，融情于景，寄情于事，寓情于物，托物言志，表达出作者的真情实感，实现了物我的高度统一，展现出深刻的思想内涵。[乡情]目录下的《山溪桃花水》《秋耕拾豆虫》；[童趣]目录下的《小蚕姑》《雪野猎兔》等文章，都有意境展现上的独特之处。

大家或多或少的都知道散文不散的说法。实际上，好的散文具有“形散而神不散”的特点。所谓“形散”，即散文格式上没有太严格的限制；所谓“神不散”即散文的精神见解、优美意境要靠情节(场景、细节)来支撑被作者确定的那个统一的中心与主题，来展示出自己的情感体验，进而完成意境美的终极目标。我用心来阅读来体会冯恩昌的散文，透过那五彩缤纷的“形”和遮蔽近前的雾，终于寻觅到了故事中凝而不散的“神”；品味出了作者通过散文情节表达出的内心深处的宁静及深层次的启迪思索；体会到了情节是作品须臾离不开的生命之灵魂。

冯恩昌散文情节之美，美的妙不可言

冯恩昌在作品中慎重选择表现人物之间的相互关系、各自性格形成与发展变化和由此而衍生的一系列生活事件为情节，将其巧妙自然地穿插在不同的作品之中。这些担当大任的情节，就好像健康人体的脉搏，映唤着他作品的健康和气质。

情节的要求是真实，它的生命基础是作者丰富的生活阅历。冯恩昌亲身经历和体验了伟大时代的进程，他具有这样感知和组织情节的优势。所以，我们今天才得以从他散文情节中感受到他饱满的热情和与社会脉搏同频跳动，合乎情理、伦理和时代观的正能量。

为把理想变为现实，冯恩昌从读者的愿望、渴求、志趣隐含出发，在构思谋篇布局时，揣摩选取人们所喜欢的、引人入胜、一波三折、曲折跌宕的故事情节，使文章充满了动人心弦的活力。从该书中随便翻出一篇，都能印证这种认识。

《蚕乡春情》本来只是一桩叙述蚕农养蚕致富的故事，可经过作者对情节的安排加工及对细节的穿插，通过行文的起承转换和情节内容的起伏变幻，蜕变成一篇妙趣横生的美文。

梳理作者对情节安排的脉络时我们发现了这样一条隐藏在文章中的红线，这条线索贯穿全文，情节细节妙趣横生：首段，中规中矩，漫不经心地平叙蚕乡场景——起伏始于第二段，“突然”转折,“眼前出现了‘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画面……”用蚕姑采桑举动导入“春情”主题——第三段，再转折为养蚕场景——第四段，递进和抒情，叙述姑娘们养蚕的艰辛和心中的梦想——第五段，递进，再转折，养蚕致富，全文现高潮——该文本可至此结尾，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作者笔锋一转，“突袭”出两首不同时代的五言绝句诗，其正能量震撼人心！照录如下：

蚕妇                         新蚕妇

宋▪张俞                      冯恩昌

昨日入城市，             休闲进城去，

归来泪满巾。             归来笑吟吟。

遍身罗绮者，             一身时髦装，

不是养蚕人。            美了养蚕人！

这成为高潮顶尖的浪花，抑或是“山高我为峰”——第六段，蚕乡，“春意盎然的人间仙境”！凸显主题，令人回味无穷。

冯恩昌反张俞《蚕妇》诗原意作《新蚕妇》诗，仅是文中的细节之一。文中第二段关于姑娘们采桑叶的细节，“一双双白嫩的手，指甲早已被染绿了。”被桑叶浸染着的指甲“由淡到浓，越来越深厚，直至用水也洗不掉”。文字活灵活现。第三段中的细节用比喻和排比句写成，姑娘们抛桑喂蚕的场景生动鲜活：“人世间最动听的歌——沙沙沙响的春蚕觅桑小曲，似阵阵春雨喷撒着旱田禾苗，如马蹄声声自远奔来，若万张银镰刈草发出霍霍声韵。白白的蚕儿以极快的速度把绿桑吞进肚里，一只只昂起头来，等待更鲜美的食物。”紧接着又是“添食”和“护蚕”两节精致细腻描述，令人目不暇接。第四段开始便是“老蚕”的细节描写。俗话说，“蚕老一时，麦熟一晌”。老蚕是一场最为紧张的战斗。“姑娘们常常几天几夜不睡……，”不停顿地抛撒桑叶。“她们瞌睡的实在撑不住了，只能趴在蚕架上打个盹儿”，做起了蚕茧丰收的美梦。这美梦，则是运用了插叙的修辞方法。

作者这一组组紧凑细节组合犹如一场悦耳动听感人的交响乐，把读者的情绪彻底调动了起来，恨不得一口气把文章读完才好。而这，彰显出的是文章的可读性!

冯恩昌的散文情节美还具有“新”、“奇”“变”等特点，待我仔细品味后再找时间和大家交流。

文学是语言艺术。语言体现着作者的写作风格。

如果说意境是人体的思维和神经，情节是骨骼和血管，那么语言肯定就是躯体中的肌肉和皮肤了。肌肉对于人体的丰满具有不可或缺的意义，而语言优劣则直接关系到散文写作人物形象，生活场景的成败。

冯恩昌散文语言之美，美至雅俗共赏

我国文人历来重视语言美。圣贤孔夫子曰：“志有之，‘言有足志，文以足言。’不言其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意思是说，要把自己的思想观念传播深远，必须重视语言文采的修饰。后来的刘勰进一步发挥说：欲使文章“彪炳”，须“章无暇”，“句无玷”，“字无妄”。薪火相传，诸子百家沿袭研讨语言艺术几千年。我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出生，五、六十年代在学校读书时遇到了一段文学创作鼎盛时期，各流派纷纷涌现。当时我既喜欢孙犁代表的有“洋味”的“白洋淀派”，又喜欢赵树理所代表的具“土味”的“山药蛋派”，是谓“雅俗共赏”。

我认为，“雅俗共赏”的作品可认为是语言美的最高境界。文学作品的读者群是分层次的，有人偏向“雅”一点，有人挚爱“俗”一些。你想，如果某人的作品，让喜欢“雅”的不觉得“俗”，喜欢“俗”的不感到“雅”，能同时合乎彼此的口味，得有多大的驾驭文字功底的能量？现在看，冯恩昌散文作品的语言已然是集两派各自优势之大成。读冯恩昌一人作品便可“雅俗共赏”。有例为证：

你看他的叙述，虽质朴无华却又自然亲切。

他在《故乡的小石河》开篇中这样写：“村前的小石河，宛若一条银龙，从群山的迷雾中蜿蜒而来，从小山村的梦境里走来。多少年来，它流淌着野花清香，流淌着山川小景，流淌着山妹子的山歌小调，流淌着一缕缕浓郁的乡情，激起我的一朵朵记忆的浪花。”

你看他的描写，虽不露痕迹却又惟妙惟肖。

《瓜棚甜趣》他如此描写爷爷月夜浇瓜：“爷爷满头的银丝，挂着一串串珍珠，就像一群萤火虫在秋光里明明灭灭。汗湿的脊梁上，青布褂儿泛起白色的鹵碱。”《故乡那个扁豆小院》描写的是一位俊脸含胭而又风度翩翩的姑娘。“她挽着圆圆的竹篮子，在袅袅炊烟下萦萦绕绕的晚霞之中，婷立在花花簇簇的篱笆旁，穿着一件经风雨冲洗更显洁美的水红汗衫，裸露着白嫩嫩的手臂。小手儿一伸伸地摘着胖胖的扁豆荚儿，嘴里哼着乡间的流行小曲，一派洋洋自得的样子，迷人极了。”村姑如此之美，“把我的魂魄都摄去了。”

你看他的对话，虽口语直白却又妙趣横生。

还是那《故乡那个扁豆小院》中的一段对白：“开始，她见了我只是嫣然一笑，慢慢发现我看得出神，就微笑着发问：‘书呆子，你来做啥？’‘看你摘扁豆呗！’‘这有什么好看的。愿意看你就尽情地看吧！’她哪个坦然劲太让人舒心了。”双方的言情举止心理活动耀然纸上。

文学作品终归是写给人看的。冯恩昌作品的语言美，让人看得懂，喜欢看，看后能留下深刻印象。这是我几十年读他的著作的总的印象。

总结冯恩昌散文语言艺术的造诣，我觉得有四个方面的因素对他影响较大。首先是得益于他六十多年创作实践的积累；其次是他作为作家和诗人双重身份互为激励的结果。吟诗填词，惜字如金，字斟句酌，冲击着他行文神经的凝练；而撰写散文的丰厚题材和细节又反过来激发了他创作诗歌的灵感；三是他熟练驾驭修辞能力的助力，使得他的文辞形象倍加生动感人；四是他作为冯惟敏的非遗传承人，继承发扬先贤的语言艺术，大胆吸纳群众语言特别是将那些近乎土得掉渣却极具生命力的俗语俚语锤炼为活泼优美的书面语言；将含金量颇高的狹域方言改造为能在华夏流通的大众化语言，从而随着他文章的广泛传播而增强了覆盖面。

本文作者高立基,曾为《冯恩昌自传》撰写题为《青出于蓝胜蓝深》之序言。

该系潍坊市直退休干部、高级记者、大学教授;山东省“十佳新闻记者”，潍坊市专业技术拔尖人才；出版《心声絮语》《播撒真情》《擎天柱》等著作10部，在《人民日报》等国家及省级报刊发表作品4000余篇，省以上获奖作品百余篇（部）；勤勉一生，受到中国记协表彰奖励并获“全国党报群工优秀工作者（社长、总编）”荣誉称号。在职工作期间先后担任过山东省广播电视台记者站长、潍坊市广播电视局副局长、潍坊日报社副总编辑等职务。

作者（左）和冯恩昌先生（右）在一起出席学术研讨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