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作家董均伦先生

我是1958年春天，在沂山东麓的接家河村认识作家董均伦的。那时我在临近池子村任教，是刚刚开始创作的年轻人，听说邻村住着一位省里来的大作家，心里十分敬仰，觉得是拜师的极好机会。但也感到，自己作为山村的一名小学教员，在省里从来没发表过文章，一点名气也没有，怕身份低去见大人物遇到尴尬，犯愁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自己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去拜见了董均伦先生。

董均伦和夫人江源，住在村支书王德庆家的小西屋里，一铺炕和窗下的一张古老的三抽桌，占居了屋子的大部分空间，除了书籍、稿纸和简单的铺盖，别无他物。小屋原来是厨房，屋笆和墙壁都黑得透明，他们尽管糊了报纸，光线仍然显得昏暗。我进屋时，董老正在聚精会神地写作，江源坐着小马扎，趴在炕沿上抄稿。夫妻俩站起来，热情的接待我，江源还匆忙地泡上了龙井茶，他们的热情，让我觉得没有丝毫看不起“小人物”的感觉。董老同我亲切攀谈起来，主动介绍了他的创作活动。当时，他为了响应毛泽东“深入生活，体验生活”的号召，常年住在乡村，和老百姓打成一片。为收集关于沂山的传说和故事，他在沂山东坡的东镇庙村，一住就是三年，写出了《吕洞宾助开圣水泉》《白果仙》《鲤鱼精》《映山红》等几十篇民间故事，后来编入了它的《聊斋汊子》一书。到了50年代末，他们又在接家河村按了新家，当然也不是完全固定下来，夫妻俩隔些日子就带上干粮，翻山越岭，不辞劳苦，徒步30多里山路，再去东镇村住上几天，搜集一些民间故事的补充材料。为写《聊斋汊子》奠定基础，期间还去过曲阜、泰安、昌邑等地，采访和联络有关事项。久居山乡，他们生活中的艰难困苦，是可想而知的。在日常生活上，他们不给村里添麻烦，自己找了一户人家，供煎饼卷和庄户菜。玉米地瓜作原料的煎饼，烙成煎饼卷，一吃就是十天半月，炒菜不是萝卜条，就是大白菜，俩人都不吃肉，油也用得少，饭食够上清淡了。董老很瘦，身体弱，走路都有点困难。当时农村相当贫穷，吃个鸡蛋就是改善生活了。那时董老40多岁，江源30岁左右，都是壮年时期，坚持与贫下中农搞“三同”，一直过着清贫的日子。可他们的创作热情特别旺盛，不分昼夜的写作，在那期间接二连三的出版了《红花才放红》《麦子熟了的时候》《两代婚姻》《蚕姑》等长篇小说，给读者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文学作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编写民间故事也不例外。董均伦在延安时，写的《刘志丹的故事》，得到毛主席亲笔批示和肯定。在党的文艺方针指引下，他为了收集民间故事素材，深入村庄、农家，拜老百姓为师，广泛听取民间传说。他在房东的正房里或村街古槐树下，设桌凳备茶备烟，就像蒲松龄当年那样请人讲故事，他和江源认真而虚心的聆听和记录，端茶递烟，切实把讲者奉若老师或神仙。50年代的龙井茶、“大前门”烟，在农村是珍贵的少见的，董老却毫不吝惜，掏钱买下几盒茶几条烟，让最普通的老百姓享用。有时还安排酒席，请他们喝两盅，以调动激情，多讲故事。这么高的热情，这么纯真的心，谁不赶快把心中的故事献出来。有些老人年纪太大或有病，夫妻俩就登门拜访，碰上特别贫困的人家，还把自己的衣衫拿出来救济他们。有的老大娘，被感动得热泪盈眶：“您真是俺老百姓的好人呀！”为采访养蚕方面民间故事，董老让江源参加进当地村姑的行列。那时江源很年轻，留着长辫子，穿得既漂亮又新鲜，同村姑一起爬树采桑，进蚕室熬夜养蚕，在群众中很显眼，人们夸赞起来，大有仙女下凡之气派。他们的行动终于感动了上帝，许多老百姓把自编的和听到的故事，跑十几里路赶到他们的住处奉献出来，使他们那段时间的民间文学创作达到了一生中的最高潮。

上世纪80年代初，董均伦夫妇又回到临朐，住进了县招待所。这时我正在宣传部工作，分管文化、新闻，又是文联主席，董老来了我当然负责接待。招待所正巧盖起新大楼，便安排了条件较好的套间，他俩怎么也不住，只得辞掉住进了招待所最偏僻的西北角的两间小平房，安排吃食堂，两人怎么也不答应，坚持自己做饭吃。从此在临朐城的大街上，人们经常见一外乡妇女，提着青菜回招待所，这就是省作协名誉主席、山东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省劳动模范董均伦的夫人江源。身在福地不享福，甘愿淡泊受清苦，董老的这种精神，使我和许多的临朐人深受感动。由于工作的关系，县里安排我和招待所一所长照管他俩的生活，可他们从来不提要求，回济南都坐公共汽车。我经常到他“家”去坐坐，他同我谈天说地，谈文艺界的状况，就是不谈自己生活上的问题。我出了书，或在《人民日报》《山东文学》等报刊发表了诗歌散文，总是鼓励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还为我指明创作方向。上世纪90年代初，董老因年事已高要回省城，夫妻俩特意到我家，送了两本书：一是《东蒙民歌选》，一是《冰岛渔夫》，并送了一大卷稿纸。还送我了出版不久的上下两部《聊斋汊子》。后来我去济南，看望他一次，那时他的身体还好，一直送到我楼下。想不到，突然从《山东作家》上得知，他去世了。回想起来，他一生艰苦创作，勇往直前的精神，看看一直放在我的案头的书，不仅热泪盈眶的默念着：“董老啊董老，你还活着，活在沂蒙山区人民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