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驹水陆空

       学生时代毕业典礼上唱骊歌：“青青校树，萋萋庭草，欣?化雨如膏……”虽然歌词云：“听唱骊歌，难舍旧雨，何年重遇天涯？”当年并不觉感伤。实因大考接踵而至，战鼓频催，无暇多愁善感；二来，小学、初中、高中本就步步进阶，岂容回顾频频？即使在大学的毕业仪式上，踏入社会的兴奋、留学的憧憬，也多过结业的惆怅。何况天涯对我们是抽象名词，狐群狗党们打定主意今后照样玩在一块。

       真正让骊歌拨动心弦，是在萍飘美国后，方才懂得什么是天涯海角。故乡远在万里云山海涛之外，翘首而不得见，幅员广袤的北美大陆更使个人如浮沉沧海之一粟。朋友转换工作或毕业而前往他州是家常便饭，纵是邻州也要开上大半天车，见面成了稀事，久之断音绝讯不复相见。经历一次次的送行，一首首年少时候听过的离别之歌，才由记忆的反刍，体会出其中真味。

       古人离别时唱《骊驹》，骊歌因而成为道别之声。李白诗《灞陵行送别》“正当今夕断肠处，骊歌愁绝不忍听”。骊驹是纯黑色的马，后来泛指马，古人以马代步，马也就成为远行的象征，“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离别”一直是中国诗词的一个重要主题，但我总觉得倾诉乍别的无限怅惘，没有比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更幽淡婉约却敲扣人心的笔触。诗人走的是水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奔流江河，入得目中，更平添离人心上秋。宋词是可以歌唱的，宋时有井水处就有柳永词，想当年《雨霖铃》必是街坊传唱的流行歌。

       美国民歌《离家五百里》里的骊驹，是呼啸疾驶而去的火车：飞机是今日远行最普遍的骊驹。美国民歌手John Denver（1943-1997）写于1966年的经典作《乘喷射机离去》，叙述男子即将搭机远去，清晨前往情人住处辞行，他恳求女友：吻我，微笑看我，说你会等我，握紧我仿佛不让我离去，因为我将搭喷射机飞远，不知何时归返。喔！宝贝，我恨离去！多少次我让你失望， 多少次我轻浮游荡，我告诉你，那些不算什么。我去每个地方都会想到你，唱的每一曲都仅为了你，我归来时，会带给你婚戒。这首歌细腻地唱出浪子远行前的复杂心境。他少不更事，多少次伤害到女友，因此下定决心到远方去创立事业将功赎罪。他带着忏悔的语气，恳求女友鼓励，只有她的谅解与深情等待，漂泊异乡才有勇气与意义。